孩子們的相處,單純又直白,不帶半點兒功利,喜歡就是毫無保留的喜歡,討厭便是明明白白的討厭,純粹很。
「乖!吃糖!」
陸彌拿出油紙小包的奶味麥芽糖,然後摸頭,給糖。
小兔子的哥哥江湖地位陡增,這路就走寬了。
剛發完糖,陸彌察覺到自己的衣服被扯了扯,回過頭來看,卻見小兔子醒了,連忙打了個手勢。
「不要說話,不要笑,也不要哭,好好養傷口,最多一星期就能好了,要忍著點兒疼。」
護士阿姨交待過,五六天後就能拆線,再養一兩天就能說話,再過一星期,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然後滿一個月,就跟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羊腸線在皮膚下面會形成小疙瘩或硬塊,最多半年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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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子乖乖的點了點頭,麻藥效果正在一點點消退,她開始感到有點兒疼了。
「時間不早,我該走啦!明天再來看你!」
看到護士阿姨出現在病房門口,陸彌從床邊起身,小兔子寧馨想要開口,又突然記起了哥哥的囑託,小手抬起,輕輕的揮了揮。 離開了醫院後,陸彌並沒有返回美術電影製片廠,反而一個人來到了飄著江腥、水汽混著碼頭煤煙的江邊上。
如同黃泥湯一般渾濁的江水流反覆拍打著石砌防汛堤岸,江面駁船往來,老式木帆船扯著褪色的舊帆布,慢悠悠漂在水波之上。
江風捲來一股混雜的氣味,江水的腥氣、船上鹹魚的淡味,還有岸邊煤爐燃燒的煙火氣,沉沉壓在江面上。
江邊輪渡碼頭人聲嘈雜,扛著包袱、拎著菜籃的百姓排著長隊,等著過江的渡輪鳴笛靠岸。
外灘的格局,幾十年來未曾大變。
+ :
一排排萬國樓宇規整矗立,樓宇連片,如今大多成了機關、外貿、國企辦公樓,不再是繁華的商業區。
街上電車叮噹作響,自行車川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少見小轎車,滿眼都是樸素的市井風景線。
一江相望的六家嘴卻是天差地別的另一番景象。
江岸碼頭連片,老舊工廠煙囪參差矗立,時常飄出淡淡的煤煙。
密密麻麻的低矮棚戶緊緊擠在一起,矮屋茅棚,簡屋雜院層層疊疊,土路泥濘,巷弄逼仄。
貨運堆棧,修船工棚沿著江岸鋪開,岸邊隨處可見挑著木桶打水的住戶,家家戶戶門外支著煤爐,白日裡青煙裊裊。 不過一線江水橫隔,兩岸咫尺相對,光景卻像隔開了漫漫數十年。
一邊是浦江外灘的氣派沉靜,燈火安穩。
一邊是浦東灘岸的棚戶工廠,塵煙瀰漫。
滬江昔日至今最鮮明的地界落差,全都明明白白映在這條江上。
暮色漸漸落下,沿街樓舍、沿江路燈次第點亮,燈火綿延江岸,整座滬江城的體面與繁盛,都凝在這一線江灘。
再過幾十年,原本仿佛鄉下一樣的六家嘴又將是另一番景象,甚至繁華遠勝陸彌如今腳下的外灘。
老陸嘆了一口氣,借著眼前的江景,發泄著自己心中的鬱悶。
為了妥善保存已經畫好的原畫稿紙,他特意向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申請了一座閒置的小倉庫,面積足有三百多平方米,找來人清理乾淨,用木條隔出大小空間,並且檢查了電線。
大空間內擺上多座實木多層貨架,用於存放畫稿。
畫好的原畫成稿裝進牛皮紙封,棉線細細綑紮,在側邊寫好場次、鏡頭編號,分類清晰,一目了然。
靠近門口的小空間則改成繪畫工作室,鋪著整張實木大畫案,頭頂懸著一盞鋥亮的白熾燈,燈光直直落下來,把案面照通透敞亮。
+ : 不遠處擺著一張床,床頭柜上有一盞小檯燈。
補齊了玻璃的小倉庫內窗明几淨,桌椅齊整,創作環境與「小白樓」里的專業動畫車間相比,也絲毫不落下風,儼然就是一個小型的原畫工作室。
從招待所的客房搬出來後,陸彌便直接進駐了這座小倉庫,大量的原畫成稿正好有了合適的存放之處。
不論是傳達室,還是招待所的客房,都不太適合保存這些畫稿。
白天,陸彌有時候會到雷老伯的傳達室安心作畫。
夜幕降臨後,他再回到倉庫畫室,繼續連夜趕稿繪製。
美術電影製片廠給予的待遇讓人無可挑剔,不僅沒有阻止陸彌繪製原畫,反而還提供了許多資源和幫助。
可是即使鍥而不捨地強行推進《質子正》的原畫繪製,美術電影製片廠的領導班子依舊保持著沉默,仿佛為陸彌提供便利與資源的不是他們。
廠領導既不願出面見他,也遲遲拿不出最終回復。
說到底,項目懸而未決,定論沒有落地,就算碰面也無話可談。
於是廠里只維持著表面上的優待和照顧,食宿安排面面俱到。
不管是觀摩學習動畫全流程工序和熟悉各種設備操作,全都一路綠燈,大開方便之門。 哪怕陸彌想要繪製原畫,畫材物料也敞開供給,唯獨對《質子正》的立項審批,正式投產一事,卻始終閉口不談,刻意迴避。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始終無從突破,直讓陸彌滿心憋悶,鬱郁難平。
就算他把所有的原畫稿全部畫出來,如果不能最終拍成膠片,到頭來也是一場空。
參考上一世的時間線,美術電影製片廠完全拖起,可是陸彌也只有這九個月的時間,連多一天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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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讓人很難辦了。
陸彌並不在意被廠里變相拖延的占便宜,況且作為老牌國營大廠,對方原本也沒有刻意算計的心思。
單單是特意騰出一間倉庫,收拾改造好給他當作畫室,這份待遇就算折算成報酬,早已遠遠超出應有標準。
放眼全廠,動畫車間裡面哪個老師傅能有這樣的待遇,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恐怕也不會有。
只是廠里盤根錯節的內部僵局,眼下缺少一股強有力的外部力量去打破。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凍住美術電影製片廠的不僅僅是自身局限,還有層層疊疊的審批與主管部門。
比如電影系統委員會、市政、市政宣傳部,再加上高層文化組環環把控,想要立項《質子正》,每一環都要理順打通。 可是誰也沒料到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工人宣傳隊突然插手介入,憑空生出變數,造成了不小的負面影響。
迫於當下形勢,美術電影製片廠只能暫時偃旗息鼓,停下籌備腳步,先低調避過風口。
只待風波慢慢平息,形勢緩和之後,再重新斟酌推進項目。
單憑陸彌一人之力,根本難以撼動積弊,想要破局更是難如登天。
更何況他已經提前做了許多準備,詳盡的文案稿儘可能符合當下的輿論風向和大環境,直接省去了美術設計風格、劇本情節和分鏡頭腳本的意見分歧,可是依舊避免不了計劃外的變化。
陸彌也無從去苛責工人宣傳隊,畢竟順勢取利本就是人之常情。
換成自己處在對方的位置,一樣會毫不猶豫抓住眼前的好處。
正所謂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只可惜最後玩崩了,所有僵局和難處,反倒全都壓在了老陸身上。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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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聲嘆氣,哎!真特娘的操蛋了! 不知不覺間從江邊溜達到了外灘公園,天色漸暗,正值接近飯點兒,公園裡的遊人已經寥寥無幾。
「笨豬哇!笨豬哇!」
望著江水默然出神的陸彌,忽然聽見一陣突兀又違和的喊聲鑽進耳朵。
一陣香風從身後撲來。
他頭也沒回,不動聲色的往旁邊錯開一步,輕巧避開了衝過來的人影。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中山裝的男子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拉住那人的胳膊,嘴裡低聲急促地說著什麼,一邊警惕地看了陸彌一眼。
剛才那個從容不迫的閃避動作不同尋常。
對陸彌發動突然襲擊的竟然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少女。
少女被拉踉蹌了一步,還在掙扎著沖陸彌喊:「笨豬哇!」
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賭氣。
隨即有一男一女趕到,組成了人牆,隔開了金髮碧眼的少女和陸彌。
這一次少女再也沒有機會接近陸彌,直接被男子給拉遠了。 難有機會從理查飯店出來,穿過外白渡橋來到外灘公園觀光的行程,這下子全被這個少女的意外舉動給攪黃了。
陸彌這才猛然記起,這名舉止唐突的洋妹子正是自己初到滬江市時,在同一處站台下車的那個跳舞少女。
沒想到僅僅是一面之緣,對方竟然還記自己。
原以為是個文靜的性子,沒想到性子這般外放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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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麻煩精!
或許她只是想簡簡單單的打個招呼,但是現在卻不是一件簡簡單單的行為。
陸彌沒有理會那個外國少女,逕自加快腳步離開現場。
在來時的路上,縣人保組的岳幹事提醒過他,不要跟那些外國人搭腔,最好敬而遠之。
「笨豬哇!笨豬哇!笨豬哇……傻驢!@#¥%amp;」
少女在遠處不依不撓的叫著,聲音已經沒了方才的興奮。
她被外事隨行人員緊緊拉住,漸行漸遠,最後終於氣餒的沒了動靜。 雙方很快拉開了距離。
直到走出幾十米遠,徹底看不到那位外國姑娘的身影,耳邊也沒了她的聲音,陸彌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放慢了腳步。
這事本就怪不他,從頭到尾,都是對方主動湊上來糾纏。
哪怕是幾十年後,陸彌對這種沒有邊界感的姑娘照樣也會敬而遠之。
一個穿著綠軍裝的老者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笑眯眯地看著他:「小娃兒,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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