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老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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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內郡，野王城。
城門排成了長龍，沿著城牆之外，出現了一排排的茅草棚。
在這些茅草棚之下，則是聚集了大量的流民。
這些人拖家帶口，臉色呆滯，雙目無神。
當有人高呼施粥的時候，這些人的眼神方才變得明亮，一個個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朝著施粥點出發，像是一群活著的屍體。
城外人山人海，城門口的官吏正在挨個進行排查，檢驗。
陶侃穿著一身很簡單的衣裳，混跡在了那些眾人之中，有將軍韓潛跟在他的身邊，急的滿頭大汗。
「將軍...勿要再待在此處了。」
「這裡未必都是真流民，其中不少胡人的探子，還有盜賊，這要是有人對將軍不利...」
韓潛是真的害怕。
此刻城外聚集了差不多兩三萬的流民，這些人難以分辨，有難民，也有匪類，而陶侃作為負責西面防線的第一大將，在這裡穿行往來，無疑是很危險的。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要是有人在暗地裡下手，他又怎麼能護的周全。
老將軍要是出予事，北伐夫事定然受損，夫都督那邊也絕對不會放過自己。
陶侃卻不懼怕，「我不親自出來查看，怎麼知道真實的情況呢？」
韓潛苦笑起來，「我是擔心出事...」
「那就認真些！」
「喏...」
韓潛不敢與他爭辯，正好更加仔細的打量著周圍，又示意四周那些若隱若現的壯漢們加強戒備。
眾人此刻都朝著施粥點涌去，城外不止是一個施粥點，有軍士負責維持秩序，免得出現踩踏劫掠之類的事情。
儘管如此，人群走動之時，還是十分兇險。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無意中被撞翻，而身後的人卻已經涌了過來。
「老兄當心！」
陶侃伸出手，一把將那老翁拽起。
「多謝...多謝...」
老翁說著話，陶侃就將他帶到了一旁，吩咐武士去給老翁拿張干餅，兩個老人就這麼坐在路邊的土堆上，低頭吃起了餅。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算不上什麼貴人，我是從南邊來的商賈，姓陶，稱一聲老弟即可...這流民之中，竟還有老兄這般高壽的，老兄不是尋常人家吧？」
聽到詢問，那老翁長嘆了一聲，眼神也變得稍稍清明。
「我姓劉，家在廣平，本來也是略有家資....過去幾次想要逃離，想跑到南邊去，可年紀大了，捨不得故土，又憐惜祖上產下來的家產，遲遲不曾離開...」
老翁說著說著，忍不住落淚。
「不曾想，那石勒一死，各地的胡人像是發了瘋似的，他們四處劫掠，見人就殺，有當地的賢人想要勸阻，都被他們一刀一個，砍死了...我只好帶著家裡眾人南下，這胡人占據沿路的據點，我們被殺散，只能各地亂跑...」
「得虧了我那孝順的孩兒，老夫才能來到這裡啊。」
「那令郎？」
「他進城去找營生了，此處的貴人心善，願意任用外鄉之人，我那孩兒雖不才，卻讀過些書，能識文斷字..」
「那還好。」
陶侃感慨道：「或是能在這裡當個吏，也能維持生計。」
老翁再次長嘆，「也不知那羊大都督什麼時候能出兵河北...先前徭役和稅賦雖然都很多，可至少還不亂殺人，可大都督擊敗石勒之後，卻是變成了現在這樣...」
韓潛聽出這老翁言語裡對大都督的不敬，臉色當即生變，有心訓斥，陶侃卻瞪了他一眼，韓潛只好別過頭去。
陶侃說道：「這羯胡本來就是如此模樣...大都督既然能打敗石勒，那也一定能打敗其他的羯胡，早晚能平定整個河北。」
「但願能早些看到吧...」
老翁掙扎著起身，又拜謝了陶侃，兩人這才告別。
韓潛看到他走遠了，這才不悅的說道：「羯胡殺人，他不敢去怪羯胡，竟去怪大都督？！何其無恥！」
陶侃搖著頭，「勿要這麼說...我們食國家俸祿，救民禦敵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河北的那些羯胡，愈發的兇狠，百姓們幾乎活不下去了...等到石虎完全控制了局勢，當真不知還有多少無辜喪生....」
陶侃的臉色肅穆。
他正準備再去遠處看一看，就有武士迅速走到了他的身邊，「老將軍！汲郡有急報！！」
陶侃便趕忙轉身向城裡走去。
陶侃坐在官署內，一遍遍的查看著這份被郭誦送過來的緊急文書。
諸多將軍們坐在他的兩側，此刻都十分的激動。
書信里的內容，方才陶侃已經告知給了眾人。
石勒身邊的石聰，徐光二人，願意正式歸順大晉，希望能得到他們的援助，他們甚至願意帶上石勒來到晉人這邊，願意以石勒的名義，正式歸順。
將軍們此刻渾身都在顫抖。
石聰，徐光他們的歸順算不上什麼，但是石勒的歸順...那可是一件大事！！
這要是真的弄來了石勒，以他的名義宣布羯胡正式滅亡。
這功勞，這影響。
將軍們眼裡冒著光，都快要坐不住了。
唯獨陶侃，還算是冷靜。
他畢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此刻盯著面前的文書，反反覆覆的去看，就是沒有急著去表達自己的想法。
老陶抬起頭來，看向面前的眾人。
「將軍！！請下令吧！！」
老陶作為四征將軍之一，在遇到緊急戰況的時候，是可以不向羊慎之上奏，直接自己來決定出兵的，他有這個權限。
陶侃撫摸著自己那濃密的鬍鬚，「諸將都覺得應當出兵？」
眾人紛紛應和。
陶侃輕聲說道：「石虎年紀不大，可征戰沙場多年，大都督曾評價這個人：每次相見的時候，都比上次要更加的兇猛。」
「他知道我們的軍隊就部署在他的身後，他難道會沒有準備嗎？」
「郭誦在書信里說，胡人的用兵很奇怪，石虎像是在有意拖延....萬一這是石虎的奸計，想要勾引我們出兵呢？」
聽到陶侃的話，韓潛當即起身，「將軍，石虎肯定是有防備的，不過，如今他們內亂嚴重，石虎的兵力十分有限，我們若是召集各地的精銳，讓郗公，劉將軍那邊也能出力相助...以絕對的優勢壓過去，石虎便是設了伏，又能如何？」
「河北的精銳被大都督所擊破，而後又陷入內鬥，其士氣低落，鬥志不再，反觀我們的軍隊，百戰百勝，士氣沖天，石虎若是敢主動設伏，非將他一併擒拿不可！！」
聽到韓潛的話，其餘眾人，此刻也紛紛點頭。
說實話，陶侃也確實有些動心。
自從離開江左之後，他就一直渴望著要建功立業，每次作戰都是奮不顧身，衝殺在最前頭，同時，這河北的局勢日漸糜爛，百姓們都被折磨的不成樣子了，要是能早些平定，那確實是好事。
但是，陶侃心裡亦有些擔憂。
石虎不是什麼可以輕易拿捏的人，他熟悉河北的諸地形，況且，他現在還傍上了匈奴人，劉曜這邊也不能不考慮...
這石虎跟劉曜走的越來越近，自己要是召集了各地的人馬，朝著石虎那邊衝出去了，劉曜再趁機從身後襲擊，那這局勢可就出大問題了。
不止是先前大勝的成果會被送出去，就是接下來的中原復興大計都會被攔腰折斷。
大都督將鎮守一方的大事交給陶侃，陶侃便不能急著去做出決定。
「石虎這邊且不好說....可劉曜這裡，不能不防。」
陶侃嚴肅的說道：「速速派人去探查劉曜方面的動靜....」
「不惜代價。」
將軍們有些失望，可還是低頭稱是。
將軍們一一離開大營，韓潛對左右抱怨起來，「劉曜內部都亂成了什麼模樣，他哪裡還有錢糧可以出征的？他要是敢來襲擊，他的軍隊出去一個月就得崩潰吧？」
可無論他們是怎麼想的，此刻都不能違抗陶侃的軍令，便各自行動起來，派遣了大量的人手前往探查劉曜方面的軍隊動向，去看他是否真的有聚兵前線的想法。
陶侃一方面派人前往探查，另一方面，則是令人以最快的速度將消息帶給廣陵的羊慎之。
在這種關鍵的時候，他很希望能得到大都督的指示，他一直都覺得，大都督雖年輕，卻比自己看的更遠，看的更大。
一時間，河水前線的幾個大將也先後得知了這件事，晉軍開始充分利用自己多年設下的情報網，收集各類的消息。
陶侃正式派遣使者，前往長安，要見劉曜，其實也是懷著探查之意。
便是在石虎這邊，局勢都變得微妙起來。
晉軍在劉曜這邊的間諜並不算太多，先前雙方進行友好通商的時候，羊鑒等人在暗中策反了一些大商賈，以及小部分的士族。
可這些人並不受劉曜重用，並不能探查到其高層的軍事命令，只能通過其他一些細節來確認。
比如，劉曜此刻在不在長安，糧草軍餉是否有過路的跡象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