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兵發昌平!(4000字)
八月初七,廣都縣衙。
一夜廝殺落幕,城池終於沉入死寂。
街巷血跡未清,腥甜血氣混著焦糊味,在風裡散不開。
校場上,俘虜被成隊押解,兵器甲冑堆成小山,書吏埋首清點造冊。
甲葉碰撞、士卒喝聲,成了城中僅有的聲響。
周世安端坐正堂,翻看著廣都縣近日來的文書。
未幾,簾幕驟然被掀開。
高昂大步而入,步履帶風,身上還沾著未乾血漬。
「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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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拳行了一禮,待周世安抬手示意,才側身落座,直言稟報導:「許秉鉞逃了,末將依計佯追,放他率殘部往昌平去了。
「9
周世安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動:「稚然表現如何?」
「演得不錯。」
高昂咧了咧嘴,「拼死救主,虎口都震裂了。若不是提前得知,末將都差點信了。」
周世安點點頭。
高昂是知道李催底細的,這趟追擊本就是逢場作戲,他自然心知肚明。
「沿途收攏殘兵的人手,可安排妥當?」
「定然妥當。」
高昂應聲,又補了幾句,「稚然身邊親衛,皆是文優先生親自挑選,路線、收攏之人,都已瞭然於心。」
「末將還刻意留了數股潰兵未驅散,正好讓他們順勢收攏。」
周世安點點頭,將目光重新投落在文書上。
但其思緒,卻悄然飄向了北方。
昌平。
作為漢元郡城的門戶,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也是他下一手的落子之處。
「傳令,全軍休整一日。後天一早,兵發昌平!」
「是。」
八月八日,廣都縣西門外。
整編降卒的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李儒主持全局,書吏們逐一登記造冊,各部主將按配額挑人。
有著青原時的經驗,加上這次的人數較少,整編工作比上回順暢了許多。
待到日暮時分,所有降卒已全部打散,編入各營。
周世安在營中巡視了一圈,見一切井然有序,便折返回了縣衙。
後衙院子裡,周泰正帶著親衛擦拭兵器,見他進來,幾人齊齊起身行禮。
他擺擺手,在廊下坐下。
從懷中取出陳崇那本修行筆記,翻到氣關那一頁。
這些時日忙於軍務,修煉不免擱置了些,但每日站樁從未中斷。
日積月累之下,體內充盈至極的氣血愈發凝練沉厚。
——
周世安能感覺到,自己距離那道門檻越來越近了。
但是還差一點。
差什麼,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或許只是差了一個契機。
周世安看了一會兒,將筆記合上,開始閉眼調息。
八月十日,大軍從廣都開拔。
六千人馬沿官道向北行進,一路上旌旗招展,塵土飛揚。
周世安策馬行在中軍,李儒跟在身側,手中蒲扇不緊不慢地搖著。
「今早,夜不收可有消息傳回?」
「有。」
李儒從袖中取出一封軍報,遞了上去,同時開口道:「許秉鉞一行已過廣都地界,正在往昌平方向走。」
——
「沿途不斷收攏潰兵,人數已從出城時的二十餘騎,增加到了兩百餘人。」
「兩百餘人?」周世安眉頭微挑。
「是。不過其中半數以上,都是稚然的手下。」
李儒輕笑道:「眼下,怕是許秉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兵,哪些是稚然的兵了。」
周世安同樣露出一絲笑意,這些人將來或有大用。
「許秉鉞狀態如何?」
「據師憲傳回的消息,心灰意冷,一路寡言少語。無論政務還是軍務,幾乎全然交給了他二人打理。」
周世安點點頭。
連番慘敗,摩下兵馬損失殆盡,換作是誰也難以振作。
對方這個狀態,也在意料之中。
與此同時,許秉一行人剛剛抵達昌平城下。
——
城門緊閉,城頭守軍刀槍林立。
許秉派人上前通報身份,等了約莫一刻鐘,城門才緩緩打開。
昌平守將孫恪站在門內,身後跟著數十名侍從。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頷下蓄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常年混跡軍伍養成的精明和謹慎。
說起來,孫恪的妻子亦是漢元許氏出身,論輩分,許秉鉞得叫他一聲姐夫。
「秉鉞。」
孫恪快步迎上前來,目光落在許秉鉞狼狽不堪的模樣上,眉頭微皺,「怎麼回事,怎弄成這般模樣?」
許秉鉞苦笑一聲,將廣都、青原連番慘敗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說到許巍陷在城中生死未卜時,聲音不免哽咽。
孫恪聽完,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沒事就好。」
「先入城安頓吧,餘事慢慢計較。」
許秉鉞點頭,回身看向身後隊伍。
李傕正指揮士卒有序入城,虎口處纏的布帶,還透著淡淡血跡,身形魁梧,神色沉穩。
「稚然。」
許秉鉞喚了一聲。
李傕快步走來,抱拳道:「都尉。」
「這位是昌平守將孫恪,孫將軍。」
許秉鉞轉向孫恪,介紹道:「這位是李傕李稚然,暫任中軍校尉。」
「廣都之戰,若非他拼死斷後,我早已命喪賊軍之手。」
李傕當即向孫恪行禮:「末將李傕,見過將軍。」
孫恪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停留了幾息,方才微微點頭道:「李校尉辛苦了。」
其語氣平淡,帶著一股淡淡的疏離。
李傕有所察覺,但卻面不改色,恭順地退到一旁。
這也正常,像孫恪這種謹小慎微的老軍伍,對來歷不明的人絕不會輕易信任。
無妨,他既然已經進了昌平城,那結局便早已註定。
入城之後,孫恪將許秉鉞安置在縣衙側院。
李傕則被單獨安排在了城南,一處獨立的營房。
表面上說是方便管束部下,實則是將他們與昌平本地的守軍隔離開來。
李催對此毫無異議,甚至主動約束手下,讓其只在營房周圍活動。
當夜,孫恪在縣衙設了一桌簡單的酒菜為許秉鉞接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也從許秉鉞自身轉移到了李催身上。
「那個李傕,到底是什麼來路?」
許秉鉞放下筷子,將李催獻門、破城、斷後的種種事跡,都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語氣已是感慨萬千:「若非此人,我早已死在廣都城下。」
「果真是患難之時見人心,此人雖是降將,忠勇卻勝過我麾下許多舊部。」
孫恪聽完,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
許秉鉞見他神色有異,不由問道:「姐夫可是有什麼疑慮?」
「疑慮談不上。」
孫恪放下酒盞,斟酌著措辭,「只是這人心難測。他今日能叛賊軍投你,明日未必不能復叛,再投旁人。」
「你我二人是有親,我自然信得過你。但他————」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許秉鉞沉默片刻,道:「姐夫說得有理。只是眼下我身邊已無人可用,若非稚然,連這三百殘兵都攏不住。」
「先讓他留在城中吧,我自會多加留意。」
孫恪點點頭,不再多言。
他心中雖有戒備,但許秉鉞既然開口了,也不好拂了對方的面子。
八月十一,周世安的大軍抵達昌平城下。
六千人馬在城南紮下營寨,帳篷連綿,旌旗蔽日。
——
城頭的守軍望著這一幕,人人面色發白。
孫恪立於南門城樓,掌心冷汗涔涔。
昌平城內守軍不足兩千,求援信使昨日才出發。
即便再快馬加鞭,趕往漢元也至少需要兩日,至於援軍抵達,恐怕得等到六七日之後了。
六七日。
他看了一眼城外黑壓壓的敵營,心已然沉到了谷底。
「傳令,城中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全部徵發上城,協助守御。」
「是。」
「還有————」
他頓了頓,「去把秉鉞叫來。」
片刻後,許秉鉞登上城樓,李催緊隨其後。
連番的慘敗讓他心灰意冷,不知不覺間,竟瘦了整整一圈,歡骨高聳,神色萎靡。
倒是身後的李傕,依舊魁梧,虎口上纏著的布帶已換過新的,血跡不再滲出。
孫恪目光掃過李催,轉瞬移開,看向許秉鉞:「秉鉞,你也看到了,賊軍勢大,城中兵力薄弱。」
「此番守城,怕是需你傾力相助。」
許秉鉞點頭,目光掃過城外連綿的營寨,心頭一片冰涼。
來者不出所料,正是廣都城的賊軍。
「姐夫有何打算?」
「能守多久守多久吧。」
孫恪微微嘆了口氣,「昌平城高池深,我已派人去郡城求援,或許能撐到援軍抵達。」
他頓了頓,轉向許秉鉞:「你麾下那些人,我打算分作兩隊。一隊由你親自帶領,協助防守南門。另一隊————」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李催身上。
「由李校尉帶著,負責維持秩序,彈壓民夫。城頭戰事吃緊,後方更不能亂。」
這話說得冠冕,實則是不讓李傕靠近城防。
李傕面色不變,抱拳道:「末將領命。」
許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當然聽得出孫恪話里的戒備之意,但眼下寄人籬下,對方又是自己的姐夫,他也不好多言。
孫恪見李傕沒有異議,神色稍霽,又道:「我讓張度領一隊人馬協助你。」
「城中街巷複雜,有本地人帶路,辦事方便些。」
許秉鉞點點頭,沒有多想。
李傕眼底卻閃過一絲瞭然。
協助?怕是監視吧。
八月十一,正午,攻城開始。
烈日懸空,昌平南門外戰鼓沉沉,震徹曠野。
先登死士弩陣率先列開,一千二百張強弩分作三排,弦上利矢寒芒徹骨。
弩陣之後,是新編的步卒嚴陣以待,刀盾前列、長戟居中,其軍陣遠比攻打廣都時齊整凝練。
周世安策馬立在帥旗之下,遠遠望著城頭。
昌平城頭的守軍旗幟零落散亂,且垛口後的守卒面有懼色。
許多民夫被驅趕著,往城頭搬運滾木礌石,動作慌亂,幾次險些將滾木砸在自己人腳上。
「開始吧。」
義手中令旗揮下。
第一輪弩矢傾瀉而出,鋪天蓋地地砸向城頭。
慘叫聲隨之響起,幾個探頭張望的民夫當場被射穿,屍體從垛口墜落,摔在城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守軍的箭雨稀稀拉拉地還擊,被先登死士的盾陣盡數擋住。
輔兵們推著壕橋車衝上前去,開始填塞護城河。
孫恪在城頭來回奔走調度,嗓音飛速嘶啞。
督戰的同時,還親自挽弓上陣,一箭射倒了一名推車的輔兵,又厲聲呼喝著讓民夫將滾木推下城頭。
巨木轟然墜落,砸斷壕橋車輪,底下士卒當場殞命。
可更多壕橋車源源不斷從兩側湧上,無可阻擋。
一個時辰後,護城河被填出了三條通道。
雲梯架上了城頭。
攻城戰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日暮。
這次,周世安沒有讓各營輪番上陣磨鍊,而是一上來便全力以赴。
先登死士的弩陣壓制城頭,陷陣營和大戟士輪番登城廝殺,新編步卒填補間隙,一波接一波,不給守軍喘息之機。
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打垮守軍的意志。
這個策略似乎奏效了。
僅僅第一天,昌平守軍的傷亡便超過了三百人。
民夫更是死傷慘重,許多人被城下的箭雨嚇得縮在城牆角,任憑將官如何鞭笞也不敢露頭。
孫恪的左臂都中了一箭,草草包紮後繼續督戰。
他的嗓子幾乎全啞了,只能配合著手勢和親衛傳達命令。
入夜,攻城暫歇。
城頭上,到處都是血跡和屍體。
重傷員的呻吟聲在夜風中飄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民夫們被驅趕著搬運屍體,將城頭上陣亡的守軍抬走。
將還能用的箭矢從屍體上拔出來,擦乾血跡歸攏到箭囊里。
孫恪靠著垛口坐下,接過親衛遞來的水囊灌了一口,嗓子火辣辣地疼。
「傷亡如何?」
張度的聲音也有些沙啞:「陣亡一百八十人,重傷五十三人,輕傷兩百餘。」
「民夫逃散了兩百多,抓回來一些,餘下的躲進民宅,還在搜。」
孫恪閉上眼,發出一聲嘆息。
陣亡和重傷加起來,已經超過了總兵力的兩成。
這才一天!
就折損了超過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