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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郡僻晝掩門

  次日天蒙蒙亮,耿精忠已經立在萬壽尚書廟外的舊碼頭邊。

  他連同著手下幾名少年,皆換了一身的漁家短打妝束,但唯獨他的腰間別著一把熟鐵鍛造、前寬後窄的水滴形魚刀——這是漁民們隨身、用於刮鱗剖腹的兵器,倒真有幾分市井打降的模樣。

  而他身後站著三個半大少年,最大的不過十六七,最小的才十三四,個個腰裡插著棗木棍,意氣風發地準備跟著這位能打又大方的大哥,此番闖一趟三縣洲,回去就足以在街閭間吹上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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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江聞過來時,正看見耿精忠把一錠碎銀子拍在艄公掌心,那艄公戴著破斗笠看不清面貌,待到銀子落進手心,他才蹲下身利落地解開拴石船纜,動作毫無生滯猶豫。

  「這就是你找到最快的船?開得快還是沉得快?」

  江聞緩步走過去,看著這艘貌不驚人的小艇,總感覺閩江上一個風浪都會把它撞進江心去。

  「這艄公跑了三十年閩江,上下游的港汊都熟。」

  耿精忠回頭看他,目光在他與平日裡無二的裝束上頓了頓,「我給了雙份的錢,他才肯送我們過去。就是膽子小,不肯靠岸太近。」

  江聞目光掃過他身後三個少年:「精氣神倒不錯。」

  「留了兩個在曾家照看。」

  耿精忠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這三個手腳利索,膽子也大,能跟著搭把手就行。」

  江聞沒再多問,只抬步踩上晃悠悠的船板,待眾人都坐穩了,隨艄公竹篙一點,小船便慢悠悠離開了碼頭,鑽進了清晨江面的漫天霧氣里。

  船行出半里地,江聞才開口,聲音藏在水聲里飄向耿精忠:「幾日不見,這些孩子就對你死心塌地。你用了什麼法子?」

  耿精忠扶著船舷看兩岸的蘆葦,聞言側過頭:「我組了個打行,叫做「靈官會」。」

  話音落下,他心裡卻轉過許多念頭。

  他起初組建這靈官會,不過是權宜之計,畢竟孤身潛回福州,身邊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潭尾街這些市井少年便是最順手的耳目。

  那日何浪兒破傷風發作,牙關緊咬渾身僵直,回春堂的郎中都搖頭說救不活了,他心裡其實已經判了這少年死刑。

  可他不能顯露出來。

  於是他照舊帶著少年們跑醫館、找巫師,忙前忙後,做足了「重情義」的樣子——他要讓這些孩子們知道,跟著他不會被隨便丟下。他甚至打算等何浪兒沒了,再好好置辦一副棺木,風風光光下葬,千金買馬骨地徹底收攏這伙少年。

  而在無頭蒼蠅般亂撞的途中,他也明白了這些街頭巷尾巫覡法師們,為何如此熱衷於製造混亂。就像這事當中,他看到了神跡,地頭蛇看到了生意,而老百姓,只是想尋找一個能活到明天的理由。

  可他沒算到江聞來了。

  一夜之間,江聞就用幾根銀針、幾包藥粉,把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人拉了回來——訊息傳開之後,幾個少年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原先眾人只是服他能打、出手闊綽,如今卻多了幾分敬畏:連閻王爺都肯給面子的人物,跟著他還能有錯?

  而這份敬畏里,一半是給他的,另一半,自然是給那位神乎其神的江先生。

  耿精忠雖心如明鏡,卻選擇順水推舟,任由他們把江聞出現算做自己的功勞——這些底層少年最是淳樸,也最是好拿捏,有時候甚至無需錢帛,只要給點盼頭希望,就能死心塌地。

  然而這些盤算只適合藏在肚子裡,自然不能說與人聽,於是他轉了話頭,望著江面道:「前頭風景不錯,師父常年在武夷山上,怕是少見這般江景。」

  江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頓了頓。

  此刻日頭高舉,晨霧自然也漸漸散開,天地間仍舊飄著極細的毛毛雨,雨絲細如塵粉,落在臉上涼薄,把遠處的城郭都揉成一片朦朧的水色。

  隨著視野逐漸開闊,眾人才發現這閩江水面寬闊得驚人,渾黃江水卷著碎浪緩緩東去,從江口眺去四面皆是波光日影,眩目明亮,唯獨遠處鼓山只剩一抹淡青輪廓,像宣紙上暈開的墨痕,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忽地有大魚躍出水面,數條相隨著一浮一沉,軀幹則肥圓飽滿、形態似豬,正追逐著水中魚蝦而來,偶爾還在船舷邊嬉戲觀望,倏爾又噴湧出幾道水花,消失在了翠色碧波之間。

  「這是何物?」耿精忠從未見過這等事物,轉頭問道。

  「此乃江豚。」

  艄公答道:「此魚肉腥骨硬,在風雨前常頂風出水,看來今日行船仍需小心。」

  江聞眯眼確認片刻,答道:「你是趕上好時候了。這在我家鄉,乃是一種懂得報恩的奇物,你帶它上岸,它能養你十五年。」

  隨著小艇行至上游,兩岸轉出連綿樹林,青枝綠葉洗得發亮,林間飛盪著幾隻白鷺,猛然掠著水面急速滑翔,長喙尖頭點出一圈圈細碎的漣漪,但又很快被江水抹平。

  江面上不時開始有貨船與他們擦肩而過,烏篷船、麻雀船、大鼠船悉數登場,擦身間帆影重重,人響陣陣,而岸旁纖工的號子聲隔著些許距離飄來,就斷斷續續,瓮聲瓮氣,像從很遠的層疊山巒里傳來。

  「諸位客官坐好,前頭會有點顛簸了。」

  小艇越往上遊走,水流就越急,艄公撐著竹篙,身子一俯一仰,將竹篙深深扎進水裡,拔出來時悄然帶起一串渾濁的黃泥水花,行入這段之後,江風起初挾裹著的是水草的清腥,再往深處就漸漸混進了腐爛木頭與淤泥的臭味,似乎越往三縣洲方向去,那味道就越重,像闖進一處捂了許多年的陰濕地窖。

  三個少年起初還新鮮,趴在船舷邊指指點點,可隨著小艇越走越偏,四周越來越靜,連過往的貨船都沒了蹤影,似乎只有他們這一葉小舟在茫茫江面上晃。

  單調的風聲、水聲、划水的嘩啦聲,聽得人心頭髮空,幾個少年慢慢閉了嘴,眼裡的亢奮漸漸變成了不安,目光不由得聚焦在船頭屹立、不動聲色的江聞與耿精忠身上。

  一個多時辰之後,艄公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點刻意壓低的討好:「幾位客官,前頭……就是三縣洲了,就容我不太靠前了。」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這處江灘,乃是一片灰濛濛的沙洲浮在江面中央,像一隻伏潛於水中的巨獸,直將脊背拱出水面,又由於江水橫流,竟然仍舊包裹於霧氣深處。

  老艄公把船停在離灘涂還有三四丈遠的地方,定定地將竹篙筆直插進水裡,似乎說什麼也不肯往前挪半分。

  「客官們,咱們說好就到這兒了!我就在這兒等你們,太陽落山之前……你們要是不回來,我就自己走了。」

  耿精忠也不勉強,又扔給他一小塊碎銀子:「好好等著,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罷他率先起身,踩著船舷縱身一躍,便落在了淺水裡。

  此時的江水只到小腿肚,底下的淤泥卻軟得驚人,他一腳踩下去就陷進去小半尺,拔腳時「咕嘰」一聲怪響,便有黏膩的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淌,聽得人心裡發毛。

  三個少年對此稍有防備,因此互相拉扯攙扶著才下了水,趔趔趄趄地跟在後面,一齊踩著深淺不一的淤泥往灘涂上走,只有江聞不緊不慢隨在其後,出發時施展輕功,踏得整條小艇猛然吃水,隨後雙袖飛展如翼生風,青衫下擺急掃水面,竟直直掠過了淤泥與髒污,率先駐足於沙洲之上。

  ………………

  直至抵赴三縣洲的沙洲土地時,江聞才明白為何艄公對於抵近如此抗拒。

  只見沙洲邊緣密密麻麻停滿了船隻,大大小小,橫七豎八,有的半沉於水中,有的擱淺於灘涂,或只露出一截腐爛桅杆,或只剩得幾根船篷竹骨架,被風一吹就發出嗚嗚的怪響。

  遠遠看去,那些東倒西歪的船身,像一片枯死在泥里的紅樹林,又像無數翻著白肚的死鯨,沒有炊煙,沒有人聲,連一聲狗吠雞鳴都聽不到,只有風吹船篷的嗚咽,伴著雜物密密麻麻堆在沙洲邊,透著一股死寂的荒涼。

  「三縣洲應該有蜑民聚居才對,為何會如此荒涼破敗?」

  耿精忠隨後上了岸,腳下是黑褐色的淤泥混著粗沙礫,走起路來極為黏糊,鞋底很快就沾了厚厚一層累贅,重得像墜了鉛。

  江聞沉吟道:「……至少能證明,這裡曾經有人聚集過,我們繼續找著。」

  灘涂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積水坑,水裡浮著不知名的灰黑色小蟲,一有人靠近就倏地散開。

  更讓人心裡疑惑的,是泥地上那些細密的孔洞,各有拇指粗細,密密麻麻分布在整片灘涂上,每隔片刻,就有細小的氣泡從孔里冒出來,「啵」的一聲碎掉,像是泥底下藏著什麼東西,正狡猾地一呼一吸。

  走在最邊上的少年年紀最小,好奇心也最重,他見那些氣孔有趣,忍不住蹲下身,伸出手指就想去戳。

  「想活著就別亂碰。」

  江聞的聲音及時響起,少年的手一頓,回頭茫然地看著他。

  江聞目光掃過那些此起彼伏的氣孔,語氣平淡:「你們先別問我,我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但泥里藏著東西,少招惹麻煩便是。」

  幾人點點頭,選擇壓下心裡的異樣,沿著灘涂往沙洲深處走。

  他們一邊走一邊喊,聲音在空曠的沙洲上飄出去,就被濕重的霧氣擋回,連個像樣的回音都沒有,唯獨幾隻黑褐色的水鳥被驚起來,撲稜稜拍著翅膀飛向遠處,很快就消失在了霧氣里。

  眾人走了約莫半里地,仍是只有他們幾人的腳步和呼吸聲,偏偏腳下淤泥被踩出的咕嘰響動,格外清晰。

  仔細觀察過後,江聞發現這些基本都是蜑民連家船,不過五六尺長,三四尺寬,各帶著低矮的竹篷,本該是一戶人家吃住起居的地方,如今只能歪歪扭扭擱淺在泥里,篷布破得支離縷縷。

  而在船與船之間的泥地里,還散落著破碎的瓷碗、爛掉的草鞋、生鏽的鐵鍋,更有些認不出模樣的拋丟雜物,皆被淤泥半埋著,透著倉皇逃離的狼狽。

  忽然間,左側不遠的一艘破船船板上傳來「噗通」一聲悶響,跑出來個東西。

  那東西足有成年男子巴掌般大,頭大腹小,疙疙瘩瘩,灰綠色的皮膚上布滿黑色凸起的斑點,兩隻眼睛鼓得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眼仁是渾濁的奶色,嘴卻裂開得極大,幾乎扯到腮幫子,露出裡面細密的尖牙,落在泥地上後,肚子一鼓一鼓的,發出「咕呱——咕呱——」的怪叫。

  那叫聲啞沉,像木頭相互摩擦,和尋常青蛙的清脆叫聲完全不同,聽得人牙根發酸。

  三個少年嚇了一跳,齊齊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木棍,這七八隻怪蛙猛然出現,身軀正慢騰騰地調轉方向,後腿也逐漸收勢,顯然要衝他們撲來。

  耿精忠眉頭一皺,剛想拔刀,就見身側寒光乍現。

  湛盧劍出鞘的聲音清如鶴鳴,一道淡青色劍光如霧如電,快到讓人看不清軌跡。只一瞬,便分化出了七八道流轉肆意的劍光,隨即雲淡風輕地收劍回鞘,負手站在原地,彷佛從未出過手。

  再看怪蛙,它們在空中仍保持著跳躍的姿勢,卻是從腦袋到肚子,被整整齊齊劈成了兩半。黑紅色的污血濺在泥地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腐壞了許久的死魚,兩半蛙身掉在泥里,四肢還在神經質地抽搐,蹬得泥點四濺。

  「好、好快的劍……」

  年紀最大的少年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自語,他以前只聽說江湖高手出手如電,今天才算真見著了——這些怪蛙似乎連劍刃都沒碰到,就凌空劃成兩半了。

  江聞卻沒理會少年的驚嘆,緩步走過去,蹲下身盯著那死蛙看著,而耿精忠也蹲了下來,目光落在蛙身的斷面上。

  只見污血之下,肉里似乎有細細的白色肉絲在微微蠕動,不像是血管,也不像是筋腱,倒像是某種活物,在血肉里慢慢鑽動。

  「似乎是一種寄生蟲?」

  這次就連江聞也難以下個定論,只能做出這個模稜兩可的判斷。

  「大哥……這地方怎麼一個人都沒有啊?」

  一名少年往耿精忠身邊湊了湊,「不會……都跑光了吧?」

  耿精忠沒答話,看向江聞。

  就聽江聞站起身道:「先辦正事。看看附近還有沒有活人。」

  江聞抬手指了指不遠處一艘相對完好的烏篷船:「我們去那艘看看。那船看著最新,像是棄了沒多久。」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確實是附近數十艘船里最齊整的一艘,船身是深黑色的烏木,船篷還完整,邊角雖然也長著青苔,卻沒有大面積朽爛,連船舷上的繫船繩還好好拴在一截木樁上,像是主人只是趁著潮汛停船後臨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

  幾人踩著淤泥走著,耿精忠縱身跳將上去,只見船艙門口掛著一塊土黃色的布簾,耿精忠轉頭看了江聞一眼,對方微微頷首,便用劍柄挑住布簾邊角,猛地一下掀開。

  布簾揚起的瞬間,一股腐臭幾乎凝成實質撲面而來!

  濃重的腐臭味從布簾後面飄出,混著霉味、腥氣和說不出的噁心味道,熏得人胃裡直翻騰。後面幾人當場就捂住了嘴,彎下腰乾嘔起來。

  只見船艙里舖著一張爛草蓆,草蓆上直挺挺躺著一具屍體,成為了最後的一絲體面。

  但這具屍體已經高度腐爛,膨脹出了可怖的巨人觀,渾身皮膚呈烏綠色,整個人像吹足了氣的皮囊,臉也腫出有兩個面盆大小,五官皆被擠得變了形,原本的鼻子、嘴巴陷在肉中,只剩兩條皮縫;身上原本闊大袖口、寬短褲腳的衣服也都被撐破,外邊露出的皮膚緊繃發亮,泛著詭異的水光,彷佛輕輕一碰就會水花四濺。

  三個少年已經爭先恐後地退出艙外,耿精忠也皺緊了眉頭,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因為船艙中到處是綠頭蒼蠅在嗡嗡打轉,艙壁、草蓆間都爬滿了白白胖胖的蛆蟲,一拱一拱地挪動著,屍體底下滲出來的腐液,甚至把草蓆和船板浸成深褐色,幾乎黏糊一片,差一點就會觸碰到自己。

  耿精忠雖然也見過死人,可大多是刀傷箭傷,死得乾脆利落,從沒見過腐爛成這副恐怖模樣的。

  「如今的春秋季腐敗速度適中,這巨人觀通常在死後三至七天內出現,再看身形,應該是個中年男人。」

  江聞最後才走出來,站在船艙口說道,「紋身和斜襟,是蜑民打扮,看船的形制,是連家船。」

  「他……他怎麼會死在船上?」

  船外一名少年臉色煞白,聲音都在抖,「真的是瘟疫嗎?」

  「你們福州本地人,應該聽過蜑民棄船的規矩吧。」

  幾人都愣了一下,遲疑道:「聽……聽過一點。說船上要是死了人,船就不能要了……」

  「不錯。蜑民世代以船為家,若船上有人橫死,譬如溺水、瘟疫、兇殺,尤其是死在船艙裡頭,這條船就會被立刻丟棄,全船的人連夜搬走,再也不會回來。年深日久,就變成了這處『墳地』。」

  「官府也不管嗎?」

  「管什麼。」

  江聞的笑意里沒什麼好意,「蜑民乃是賤籍,連岸都不許隨便上,死了人誰會當回事?頂多是旱季水淺的時候,地方上湊點錢,派人一把火燒了這些船,算是驅散怨氣——可燒了也沒用,上游只要還在死人,過不了一年半載,沙洲上就又堆滿了。」

  這番話說完,四周忽然更靜了,三個少年你看我,我看你,嘴唇都有點發白,眼裡的退意再明顯不過。

  畢竟像是這地方太邪門了,到處是死人船、停屍厝,再待下去凶多吉少,誰知道會撞見什麼東西。

  「大哥,要不……咱們先回去吧?這裡一個人都沒有,也查不出啥來。萬一真染上瘟疫,或者撞了邪……」

  另一個少年也連忙點頭:「是啊大哥,咱們回去多叫點人再來也行啊。」

  耿精忠也有些猶豫。

  他本以為三縣洲就算荒涼,好歹也該有幾戶留守的疍民,能問出疫病源頭的蛛絲馬跡。可如今看來,這裡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早就跑光了,連個活口都找不到,再待下去確實沒什麼意義,萬一真沾了疫氣,得不償失。

  「何浪兒的怪病與此處有關,我們此番好不容易上來,本不希望無功而返。然則最近瘟疫橫行霸道,蜑民驚怕也隨水上下逃往別處……」

  他看向江聞,剛想開口說「不如先返程,改日再來」,就見蹲在船舷邊乾嘔的少年,忽然僵住了身子。

  少年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灘涂的方向,嘴唇哆嗦著,手指顫巍巍地抬起來,指著他們剛才走過的地方,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們看……那、那隻蛙……」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眾人心裡一跳,齊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灘涂上,有幾隻被江聞一劍斬成兩半的怪蛙,此刻竟然還在微微顫動著。

  其中一隻左邊的蛙身,斷面處正滲出黏糊糊的透明肉絲,一點點往右邊的半隻身上蔓延;右邊的半隻也在緩緩蠕動,翻卷的皮肉緩緩蠕動,和左邊伸過來的肉絲對接在一起,像是有生命般,以肉眼不可察覺的速度合攏著。

  便是短短查驗的時分,這隻本該死得不能再死的青蛙,竟然在一點點「長」回去?!

  而就在這時,整片灘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細小氣孔,忽然同時冒出了氣泡。

  「啵、啵、啵……」

  此起彼伏的破裂聲連成一片,像是泥底下藏著的無數東西,此刻一齊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