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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捉襟見肘的用人

  去石寺村之前,劉半斤是個謹小慎微的莊戶漢子,如今卻變爽朗自信,雖說裝束氣色還是老樣子,整個人看起來卻好像年輕了許多。

  劉進當然知道原因,劉半斤在劉家莊是個腿腳殘疾的莊戶,雖然有劉虎照應,可平日裡處處陪著小心,去了石寺村之後就是村里說話管用的頭目,就算他不作威作福,其他人也奉承著笑臉相對,自然而然就養出了些爽朗和自信。

  石寺村和劉家莊距離不遠,儘管做安排後劉進沒有去過,可消息卻往來不斷,有派去的莊戶鄉親傳回來的,也有石寺村本村莊丁家人傳過來的,都說劉半斤以身作則,做事公道,無論墾荒種田,還是修築土圍以及其他大事小情,都井井有條,村里上下都很佩服。

  「半斤叔趕路辛苦,快喝杯茶歇歇。」

  集市貨場僻靜處已經專門為劉進搭起了個棚子,也有桌椅火爐,待客很是方便,劉進招呼劉半斤坐下,又讓人喊劉三兩過來,父子多日不見,正好借這個機會聚聚。

  「昨天下午收到員外的口信,天不亮就趕路過來了,騎著驢的。」

  劉半斤笑呵呵的回答,和當初拘謹相比,如今應對都變從容不少,等水要燒開的時候,劉三兩小跑著趕過來,順手跟著沏茶忙碌,他們父子二人從前話就不多,只在倒茶的時候問候寒暄,雖然簡單幾句,各自卻都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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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茶時候,劉半斤卻看到劉三兩手上和臉上都有新添的疤痕,也就是剛剛長好的樣子,雖然在劉進跟前守著規矩,還是心疼的看個沒完。

  「三兩在澠池沖在前面勇猛殺敵,現在年輕人們都服他!」

  劉進笑著誇獎了句,劉三兩卻有些不好意思,悶聲開口:

  「都是小傷,不疼的,傷我的賊都被我殺了,爹,員外是沖在最前面的,員外才真是勇猛,大夥都說員外就和戲文里的趙雲一樣。」

  劉進和劉半斤都笑出聲來,劉半斤滿臉都是「孩子長大了出息了」的欣慰,寒暄幾句後,劉進開始介紹為何去澠池然後又趕到渡口的過程,也說了前日展勻帶著大車隊和豐厚貨物來到的相關細節。

  莫說是劉半斤第一次聽這些經過,後續相關劉三兩從前都不知道,父子二人就好像看戲聽書那般全神貫注,唯恐漏了一個字。

  「半斤叔,狂口渡那邊需要人守著,你帶著人去,石寺村咱們劉家莊戶留兩戶和你親近的,和你遠的那兩戶帶過去,你還要在石寺村挑選十五名青壯跟你一起,當成那邊的人手用。」

  劉進也不是閒聊講故事,讓劉半斤充分了解前因後果之後,就開門見山的安排,昨日雖閒適放鬆,可還是見縫插針的為今日做了計劃和準備。

  「在渡口那邊,展家有自己的高牆大院,不用修築土圍,渡口那邊商貨雲集,也不用自己耕田開荒,你要做的就是帶著人接了鹽貨運到展家大院和倉庫,等著咱們這邊去運回來。」

  劉半斤沉吟許久,劉進這安排很突然,也有太多需要臨時消化的信息。

  「員外,石寺村那邊就這麼不管了?帶走十五個青壯,那邊墾荒的人手就不夠,今年就沒辦法給員外這邊多交糧食了。」

  「渡口那邊守好才是根本,只要那邊能源源不斷的收鹽供鹽,糧食什麼的都好說。」

  劉進把話點明,劉半斤自然知道輕重,又想了下開口:

  「員外,我怕十五個青壯不夠,石寺村本來那些莊戶倒是和咱們一條心了,但渡口那邊又是鹽,又是宅院的,十五個怕是看守不過來,再說,村里那些小子們就有把子力氣,沒什麼真章程,還想著找員外派人練他們,這樣的人手平日裡還行,遇到要緊時候怕是難。」

  「我還會安排十個莊丁過去。」

  劉進笑著回答,聽到這個,劉半斤和劉三兩父子都瞪大了眼睛,劉半斤非但沒有因為這許諾變放鬆,表情反而更加嚴肅,現在大夥對劉家莊的莊丁很有信心,或許從前覺那訓練兒戲可笑,可隨著一場場戰鬥,一場場勝利,信心都越來越足。

  眼下莊丁不過百人,一下子就要抽調十分之一多過去,固然是強援,可也說明劉進對狂口渡那邊的重視,以及事情本身的重要程度。

  「淮鹽頂替河東鹽,洛陽和東邊州縣才是最要緊的地盤,他們也要上下理順,一時還顧不上咱們這樣的邊角地方,上次伏殺展勻又丟了能穿州過府的精銳,按理不會對渡口那邊有什麼動作,但常理歸常理,總怕人心和萬一,也怕咱們縣裡和澠池那邊有和咱們一樣的人物要亂動。」

  說到「和咱們一樣的人物」這句,劉半斤還在肅然傾聽,邊上倒茶的劉三兩愣了下,隨即憋不住笑,被劉半斤狠狠瞪了眼,連忙低頭。

  「半斤叔,咱們當年比其他村過好就是因為販鹽,如今能有這樣的局面,還是因為這鹽,這鹽路沒了,咱們什麼都沒了,你那邊以後是最要緊的地方,一定要守好。」

  劉半斤緩緩點頭,或許聽緊張專注,此時有些口乾舌燥,拿起茶水喝了口:

  「請員外放心,俺一定守好渡口那邊,哪怕俺死在那邊,也不會讓鹽出事。」

  「大概是無事的,只是平日裡不能鬆懈,若真有什麼兇險,只要送出消息,能守住四天,這邊就能過去援救,在渡口那邊我也會有別的布置,到時會有個照應。」

  劉進並沒有安撫寬心,也沒有誇大兇險,劉半斤表情沒那麼嚴肅,沉思片刻後誠懇說道:

  「員外這邊是用人的要緊時候,我帶十個莊丁走,會不會耽誤了事,實在不行,我在石寺村再多帶些人過去,總歸頂住。」

  「石寺村那些人沒見過血,平時還行,緊要關頭頂不住,有熟手過去壓陣,半斤叔也不用替我擔心,派過去的莊丁會帶著新人一起練,還要和莊子這邊輪換。」

  劉半斤聽連連點頭,末了長出了口氣,卻從座位上站起,因為腿腳不利索還趔趄了下,劉三兩連忙去攙扶,劉半斤推開兒子的攙扶,抱拳鄭重其事:

  「員外這麼看重咱,咱這條命,咱們家這幾條命都是員外的,俺知道員外對三兩這小子很照顧,請員外該怎麼使喚就怎麼使喚,可不能因為咱這邊就特意照顧,這對鄉親們可不公平,咱在外面也覺心裡不安。」

  「半斤叔,我倒是沒因為你就照顧三兩,我可是因為三兩照顧你來著。」

  劉進的打趣讓這父子二人先是愕然,隨即發自內心的開懷歡笑。

  話說到這裡,事情說詳細,當事者又表明了決心,就該馬上回石寺村張羅著操辦了,沒曾想劉進這邊還沒說完:

  「半斤叔,這次你又背了更重的差事,會多給你家一百畝地。」

  「這怎麼使,莊子上正是用錢的時候,員外你已經給了三兩不少,在石寺村那邊我也多拿了田,怎麼還要給一百畝,員外,咱是對員外忠心,不圖別的!」

  「一百畝地」說出來,半斤三兩這對父子臉上不見驚喜,反而滿是錯愕,隨機就是推拒,他們倆倒不會那種虛文客氣,著急的都有些結巴了。

  「殺敵有功當賞,半斤叔你去渡口那邊守著財源難道就沒功勞了?放心拿著,今後咱們莊子不缺這百畝田,你們家拿到的,不,凡是用心做事的能拿到的,都不會比現在少。」

  從劉進開始發錢分地,半斤三兩這對父子就因為功勞苦勞了不少,可以說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剛才盤算至今所已經覺太多,現在聽到今後還有更多,都是瞠目結舌,好在這錯愕沒有持續多久,劉半斤立刻拽著劉三兩給劉進磕頭。

  「小心些,用心些,後面日子還會更好。」

  劉進笑著受了大禮,把人攙扶起來又勉勵幾句,劉半斤幹勁十足,這就要立刻趕回石寺村去準備,劉進卻讓他在這邊等等,說等下就安排莊丁和車馬和他一起回去,要求明天就把石寺村的年輕人選出來,後天一早就要出發去往渡口找展勻那邊交接,劉半斤這才意識到劉進比看起來要更加著急。

  就在莊丁日常操練的地方,大家剛結束短暫的休息,如今這隊列和長矛刺殺的訓練都不用劉進親自傳授,練好的莊丁就可以傳幫帶新人,效果同樣不錯,因為劉進面對幾十人,老莊丁面對幾人十幾人。

  只是這隊列訓練和長矛上的武技就那麼些簡單重複的套路,新來的莊丁們總覺劉進和老莊丁藏了什麼高妙技法沒有教,都覺自家只要立下功勞就能學到這高招.……

  看到劉進和半斤三兩父子來到,大家都是起身列隊,劉進卻讓大家稍息等待,沒過多久,看到通善拿著冊子走了過來,已經長高了一點的盧慶雲拎著籃子跟在後面,這讓大家有些怪,莊丁們都知道通善在莊子裡等於是縣衙師爺一等的要緊人物,但平日裡卻很少接觸刀兵相關,不知今日裡來做什麼。

  「咱們莊丁人越來越多,現在百人,以後沒準變成千人,可能還要更多,我一個人盯不過來,要提拔做好的幫著我管,幫著我領你們練。」

  劉進說開門見山,莊丁們開始聽面面相覷,心說這莊子有近百丁壯武裝護衛已經不少,以後要增加到千把人是怎麼回事,還要更多又是要做什麼,怎麼想都覺荒唐,但後半段說要提拔,大家立刻興奮起來。

  「咱們日常是十人一排,所以提拔起來的就叫什長,以後列十人橫隊的時候,什長就站在最右第一位,什長管著九名莊丁的規矩和訓練,下面莊丁有功,他跟著有賞,其他莊丁犯錯,他跟著受罰,平日裡還是我領著大夥一起練,單獨的時候就是他領人練。」

  起「什長」這名字的緣由是因為「伍長」,本來通善建議直接用「隊長」名目更直接方便,但劉進對「小隊長」之類的名目很是厭惡,就按照軍中約定俗成的「伍長」延伸出這個「什長」,這名字聽起來也很直接,十人之長就是什長。

  劉進簡單說明後,莊丁們更加興奮雀躍,即便新人覺輪不到自己也同樣高興,起碼知道今後自家立功後能到什麼,而且在這樣爭強好勝的隊伍里能成為同齡人的頭目,想想都覺快意。

  原則上是十人一隊,還有些具體不同的細節,劉進這次只提拔起來八個什長,至於董寶、白榮、牛力這等本來就有武技在身的,還有射箭投石的其他幾位都歸於自己直屬,另外還有幾名新老莊丁看著有天賦好學的也要親自教授管理。

  「三兩、鄭林.……」

  一個個名字被劉進喊出來,被喊到的都是滿臉驚喜興奮,對劉進選出來的幾位,其他莊丁都沒什麼異議,因為都是訓練刻苦,臨敵衝鋒在前,都有殺敵功勞的,這表現本就讓人心服,近日被選做什長也是理所應當。

  「選做什長的,每年加五兩銀子與十畝地,立下功勞另有獎賞。」

  被點到名字的八人都站在劉進面前,雖然覺光彩,可每個人都有些不自在,聽到這實打實的酬勞後,各個滿臉光彩齊齊躬身道謝,其他莊丁們更多了幾分羨慕,甚至還有了嫉恨。

  「你們也不用眼紅,做好的,立下功勞的,都會被提拔起來,咱們今後還有更多的人,你們人人有機會做什長,都能拿銀子拿地!」

  劉進吆喝著打氣,眾人聽了勁頭十足,方才還覺什麼「千人」「更多」荒誕,可事關自己,就覺本該如此,若不然,怎麼有自家的出頭之日。

  這邊說著,那邊通善在冊子上運筆記錄,今日選拔的章程也好,選出的什長也好,昨日都已經商定,早就在冊子上有所記錄,甚至銀錢和田地的分配細節都已經安排好,但劉進還是讓通善在莊丁們跟前再重複記錄。

  通善雖然覺麻煩,可也習慣了這位員外的思妙想,只是無奈照做,記錄的時候偶然看過去,隨著自己開始記錄,莊丁們臉上不光只是興奮羨慕,還多了幾分肅然,通善雖然沒有恍然,卻若有所思。

  劉進雖然起手的理由是管不過來,但為每個什長分配所轄莊丁的時候,還是喊出了每個人的名字,並且每位什長所屬都是新老搭配,甚至在出身地上也有考慮,大概都有個平衡在,莊丁們彼此之間又有牽扯又不會因為出身和新老等分別抱團,讓什長難管,甚至連什長和莊丁們的性格都有所考量。

  分配雖然種種考慮,也是因勢利導為主,不會因為這分配弄出無謂的怨氣,大家都沒有感覺和從前有太多區別,這些日子本來就是老帶新的日常,分配到劉進直屬的那些人也沒覺怎樣,倒是董寶和白榮心裡暗喜,他們到底有些軍中的見識,把自己類比成武將的親兵家丁那種待遇地位,反而覺被高看。

  這些都做完,劉進喊起口令,按照平日裡隊列操練開始重新排列,並不明顯的混亂後,各隊在什長的帶領下迅速整齊列隊,莊丁們覺司空見慣,新來的覺著有趣威風,剛參加這訓練的董寶和白榮則是滿臉嚴肅,他們說不清楚所以然,卻覺這聚散如常很了不起。

  「這是什長的腰牌,上面刻著『劉家什長某某』就是你們的名字,領到後掛在腰間,這就是你們的憑證。」

  劉進宣講後,喊著每一名什長上前,從盧慶雲那個籃子裡拿出巴掌大小的鐵牌,鐵牌上有細繩,替什長們掛在腰帶上,鐵牌很粗糙,上面用鑿子打出的凹陷字跡,這還是兩名鐵匠帶來的余料將就著打造,甚至都不用生火鍛打那種簡單,如果沒有這些大車上用的鐵牌余料,劉進都準備弄木牌子雕刻。

  到這個時候,上前的什長和背後的莊丁們臉上已經不見什麼輕鬆和笑意,每個人都莫名的繃緊和嚴肅,劉三兩第一個上前,劉進給他掛上腰牌,笑著叮囑勉勵,明明在棚子裡喝茶的時候自己很放鬆,也很為父親劉半斤的自豪高興,按說對這等水到渠成的提拔應該自然應對。

  但員外替他掛上腰牌綁好的時候,劉三兩用最標準的站姿肅立,唯恐有一絲鬆懈,等員外劉進勉勵閒聊的時候,劉三兩居然情不自禁的流淚,腦海里翻來覆去的想著下次一定要衝在更前面,一定多殺幾個敵人,不然對不起員外的勉勵。

  沒有人笑話劉三兩,不管是什長又或莊丁,都有差不多的所思所想,他們突然覺自己此刻不是鄉野農夫,不是那個遇到穿著體面的都會猥瑣自卑的窮漢,而是員外手下殺敵立功,人人高看的好漢子,連員外這樣的豪傑都這麼肅然對待,一切都值了。

  旁邊的通善自然能感覺到氣氛的變化,他倒不會和盧慶雲一樣嚮往,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劉進在做什麼,通善回憶起在嵩山時候參與的那些莊嚴法會,法會上的步驟儀軌,各種法器布置,都肅正鴻大,莊嚴無比,每位參與其中的僧眾和信徒都全身心投入,過後也有信徒覺沐浴恩典庇佑感激涕零。

  儘管通善回憶里的那些盛大儀式要比眼前的華麗繁複嚴整許多,可本質上卻是共同的,但通善又有些懷疑,這是一回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