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想不到
「沒法子?」
邊上的高連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反問出聲。
看著遠處黑暗的劉進轉過頭露出笑容,這笑容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高連福卻被覺得心裡一抽,下意識就要後退,好在只是晃了晃沒有失態。
「我算得很細,可怎麼算都打不過,連福,你也一直在打探消息,你覺得能打贏嗎?
5」
高連福下意識搖頭,隨即沉默,片刻後才澀聲開口:「打不過,先前覺得員外不行險就還能熬一段,後來覺得反正能逃得掉,員外都已經亂了方寸,總不能在這個時候違逆得罪。」
「我這樣的武夫最後總是要拼一次的,再怎麼算計得失,最後還得刀槍上見真章,誰死了,誰就輸了,不管之前看著多強。」
劉進又是看向黯淡火光外的黑暗,臨天黑時就見得天空陰雲,夜裡更是無星無月,此時的高連福不知如何回話,更是不敢,劉進聲音有些縹緲:「從前王法鎮壓天地,大小強弱分明,事事要按照規矩論斷,是不能......也能拼,但事後王法定然將你煉成灰燼,還是當下自在,能讓我這樣人肆意......不,還是從前好,百姓們不愁溫飽安危,不用擔心我這樣的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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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就讓高連福滿頭霧水了,先前不想回話,遲疑半響才猶豫著開口:「員外,通善師傅是個好心人,但終究是個信佛的僧人,還是那種格外懂的,員外如此銳氣,如此勇武,還是別去信什麼神佛西天之類,那都是老人家和苦命人排解自己的,要麼就是在下這等唬人入會的,在下和高香主都不信的。」
什麼王法鎮壓天地,什麼百姓不愁溫飽安危,什麼不擔心強豪,高連福就沒記得這樣的「從前」,何況他比劉進大出一輪半還多,只能認為這位員外是被通善講經糊弄住了。
「不是那個從前。」
劉進笑著說了句,卻沒有繼續解釋,隨即轉開話題:「今日滅了許家,但事情才做了三分不到,這等光天化日的大案,澠池官府不會善罷甘休,雖然跨縣抓人很難,但那知縣和許家千絲萬縷,許家人活著的還不少。」
這些話與其是對高連福說,倒更像是劉進自做整理:「咱們從官道去自官道回,看到咱們的人多,但留意咱們的少,何況去時分散,回程連隊,又有種種不同,即便真有人證,怕也串不起來。」
「員外這些本事確實不凡,在下門裡也有這樣的竅門,髒臉去,洗臉回,髒衣去,反穿回,這都是喬裝打扮探察的訣竅,可員外也知道,衙門斷案沒人證物證一樣能抓人的。」
「對.
高連福以為說中要點,讓劉進感覺到為難,立刻知趣的沉默,沒想到劉進停頓了下,又是笑著問道:「那你說,誰會想到是安平縣一個鄉下的莊子,敢走兩天路,去滅了澠池縣本地大豪的滿門,這個小小莊子憑什麼?許家和安平縣有什麼恩怨嗎?那小小莊子和許家有什麼干係嗎?誰能想到是我?誰能想到這個因果?」
高連福一愣,莫名覺得想笑,可隨即又覺得毛骨悚然,確實毫無關係,即便許家想要大做私鹽生意,即便許家可能知道安平縣有這麼個集市,甚至可能在展勻那邊聽過,但那又怎麼樣?這些都是正常聽聞..
許家這等澠池縣坐地豪強是什麼勢力,安平縣鄉里土豪劉進又是什麼勢力,彼此有何相干?各在自家縣裡賣私鹽,又有什麼相干?許家在繩池縣山里擄掠山民為奴賣給礦洞,許家蓄養陝西逃兵,許家想要包攬河東鹽,這些與安平縣鄉下的劉進毫無關聯,更別提會殺上門去,就和壯漢橫死,真相是壯漢走在街上,路邊一個不認識的孩童突然出手殺了那壯漢,這說出來無人肯信,甚至無人能想到。
高連福想笑是覺得此事荒唐,毛骨悚然是代入了許家,在家喝著燒酒吃著湯鍋唱著戲,正在快活的時候,突然就被衝進來的亡命徒血洗滿門,甚至死都不知道為何而死的。
「確實想不到,確實沒想到,只怕許家眼裡根本沒有員外這號人.
」
高連福說得顛三倒四,不知道是夜深風涼還是心底寒意滋生,他終於繃不住自己的精神,毫無分寸的應和起來。
「後續處置上還真是要料敵從寬,雖說大略上都不會想到咱們,但許家畢竟沒有被滅門,事後或許還有風險,還有的忙。」
「是,是,員外慈悲,沒有去斬草除根。」
「他們才剛殺人見血,今晚就已經繃不住了,如果見人就殺,婦人孩童一個不留,只怕都跟不到這裡來就要瘋掉,你殺過人就知道了。」
劉進平淡指著熟睡的人群說了句,但也有些話沒講出來,如果許家大宅真的一個不留,那就要仔細搜撿,那就要耽誤太多時間,甚至有引來救援或者被人堵在裡面出不來,那個風險才是真的大。
儘管劉進比其他人更疲憊,但中間只休息了兩個時辰,他也參與了凌晨的值守並且一直到天亮,遠遠看著天際稍有亮色,劉進就把所有人喊了起來,儘管莊丁們睡眼惺忪滿臉疲憊,但還是在留下的殘火上生火做飯,又檢查了下有無遺落,有無該燒沒燒盡的,立刻上路。
很多莊丁都把裡面穿著的外袍脫下,裹成個包袱的樣子背著,雖說看著有些不對,可粗看就是個趕路的百姓,使用長矛的莊丁十人一隊,不用長矛的莊丁則是跟著幾匹拉車馱馬前進,高連福和幾位探子則是晚出發了片刻,有這次帶來的人轉頭去了澠池縣城方向。
天愈發陰了,空氣中的潮濕也越來越重,眼見著就要下雨,只是不知道這雨什麼時候能下來,看著天色,大夥每個人都加快了腳步。
距離安平縣界還有一個多時辰路程的時候,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當距離縣界卡子
還有幾里路的時候,莊丁們開始向著官道兩邊走去,雖然要多繞小半個時辰的路,雖然路難走一些,據說還會碰到些剪徑小賊,可莊丁們不怕這個,只有劉進和其他莊丁牽著馬走縣界卡子。
縣界卡口本來就不是那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隘口,只是對不得不走官道的行商旅人進行形式上的盤查,順帶占便宜揩油,從卡子周圍兜個圈子繞行本來就是常見,甚至都踩踏出小路來,甚至都有專門在小路附近作案的剪徑賊。
現如今無論安平這邊還是澠池那邊,守卡的差人們都已經習慣了張才的存在,且很是歡迎,因為張才出手大方,大家都跟著好吃好喝,雖然任命遲遲不下,但大凡和縣城有些聯繫的都知道張才如今混的不差,這個任命早晚都會下來,就算沒有任命,張才和那位劉員外走那麼近,不是他管他也能管。
眼見著下起雨來,這雨還有點要下大的勢頭,路上商旅行人稀稀落落,安平和澠池的差人們連盤查問詢都懶得做了,聚在安平縣一側的棚子裡喝茶閒談,官吏差役沒有公文離開屬地是壞了規矩的,不過距離幾步也沒人理財這個,大家圍著張才談天說地,偶爾看著外面路上渾身淋濕的路人,也是快活。
「張差官,張才,出來有事。」
正悠閒的時候,卻看到棚外有個渾身濕透的行人正在招呼,看著也是百姓打扮,且穿的有些單薄,居然就這麼大大咧咧的招呼,大夥詫異間就看到張才猛地從凳子上跳起,快步跑了出去,也不顧被雨淋濕,就在雨中開始交談。
「等雨停了,你立刻去渡口找你師父,讓張有德一定要把展勻留住,我儘快過去,不要耽擱,雨停了立刻上路!」
劉進雙眼都是血絲,聲音也有些沙啞,這倒不是煞氣凶性外露,純粹是疲憊不堪和被雨澆的不舒服,可對面的張才卻覺得這雨澆在身上讓人透心涼,甚至都說不出話來,只是忙不迭的點頭答應。
「我先回莊子,這幾日十分要緊,你去了渡口後,讓跟在那邊的王狗兒回來報信,讓展勻給安排大車,這樣不耽誤腳程。」
叮囑兩句,劉進轉身就走,還沒等張才鬆一口氣,劉進卻又轉身回來:「事情一件都不能耽誤,這邊的消息也囑咐人替你留意著,有要緊事讓他們去集市上找劉泉報信,有好處給的,渡口那邊更要抓緊,要是你師父留不住,你也跟著留,磕頭也好,用強也好,人不能走,等這些事辦成了,莫說管卡子,還有更好的差事等著你!」
張才知道劉進能許諾就大概率會辦到,小小縣界卡子管事就讓張才欣喜若狂,更別說這更遠大的前景,可此時張才被劉進對面看著,卻又一種心底泛起甚至是本能的顫慄和恐懼,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如此,就被劉進盯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在那裡重重點頭。
劉進沒覺得如何,轉身追著隊伍自去,張才站在雨中看著劉進背影,方才僵掉的腦子裡開始極速轉動,儘管劉進沒有說去澠池縣幹什麼,但瞞著張才的也不多,隱隱約約能猜到些輪廓,越想越是恐懼,做得好大事。
「張頭,張頭,莫要淋雨著了風寒,快回來喝杯熱茶,擦擦身子。」
身後棚子裡有差人招呼,張才渾身大顫了下,這才反應過來,轉頭快步跑回棚子,順手用袖子擦拭雨水,接過遞過來的熱茶,抿了口之後卻突然心頭火熱,連帶著渾身跟著熱
乎起來。
「張頭還是換件乾爽衣服,看著怎麼好似得了寒熱一般。」
看著張才臉色快速的由白變紅,棚里的差人們連忙關心幾句。
自從昨日開始,劉家莊就有可靠的男丁趕著大車在莊子西邊十里左右的官道邊等待,還不止一輛大車,大車上還有些衣服和乾糧,天將黑的時候,劉進率領的人陸續在這裡匯合,他們繞過卡子之後,就在卡子東邊幾百步的官道上聚起,然後冒雨趕路。
這倒不用擔心什麼暴露行跡,臨近天黑本就人少,更別說還下起雨來,有經驗的行商路人早早就停歇投宿,更沒什麼人了。
等到達劉家莊後,劉山帶著人早早在門戶那邊等候,留守的那些新莊丁則是在其他方向值守,或者在房中安歇,山民那邊更是注意不到,劉泉則是在曬場搭起的竹棚倉庫里生火燒湯熱飯,回來的莊丁們都在竹棚里換衣吃飯。
莊內各家的衣服已經被搜羅了一輪,如果不是這幾個月集市興旺,很多人家都沒有多餘的整齊衣服,但這批余度已經昨夜被燒個乾淨,現在也沒有的換,只能先烘乾濕衣將就了,熱飯熱湯和熟悉放心的環境,也把一路淋雨的寒意濕氣驅散不少,很多人邊吃邊打哈欠,眼皮都抬不起來的樣子。
雖然臨行前通善和尚言語很不客氣,但他還是早早趕來幫忙,劉進也和大夥一樣打了個赤膊,一邊喝著糊粥,邊上用存的竹竿掛著外袍在火堆邊烘烤,通善倒也沒有念佛誦經安撫,只是跟著一起做些力所能及的雜活。
「幾天不見,這些青壯鄉親好像長大了不少。」
通善有些詫異的和劉進念叨,劉進笑著沒接話,卻看到另一邊高賀也趕了過來,有樣學樣的跟著幫忙,然後和高連福在那邊小聲問詢,邊問邊看著這邊,臉上有止不住的不可思議和驚駭。
「大夥今晚回去好好歇息,明日正常上值操練,這幾日做了何事不得對外人講,如果發現泄漏,全家都活不了。」
看著吃的差不多,劉進站起身開始安排,莊丁們聽得認真。
「明日我要去縣城那邊,你們這次誰殺了賊,殺了幾個,都報給劉泉和通善師傅,這次跟著去的每人二兩,殺一個額外再有二兩,多殺多得,想要田地的也可以折算成田地,等我回來了發!」
說完後,在場每個人眼睛都亮了,眼看著就要轟然叫好,劉進連忙雙手下壓,「小聲些,小聲些,莫要驚動了鄉親們」。
雨勢依舊,劉進回到自家宅院時候特意生了個火盆,可還是覺得身上寒意陣陣,說話聲音也有點悶,但顧不上休息,照例喊來了幾位在管事或者是習慣性旁聽的。
「明天安排莊上的人去卡子那邊盯著,有不對的及時回來報信,咱們莊子只要守好就沒大事,澠池縣那邊要有官差過來也是一樣,他們沒能耐進咱們莊子,也沒膽子進來。」
儘管劉進臨走時候做了出現萬一的安排,可劉山劉泉兄弟卻不覺得能出事,通善與高賀則有自己的判斷,等到劉進簡單說明去澠池做了什麼之後,人人都覺得震駭莫名,都覺
得不可思議,和之前幾次相比,高連福也過來商議,並不被看做高賀的部屬了。
「我不在的這幾天,澠池縣和卡子那邊有什麼消息傳回來,都報給通善師傅,通善記錄落墨,不要遺漏。」
「明日裡就把你們燒香的人派出去打聽,先以縣城做東西分界,西邊誰家賣鹽,誰家是窩子,都要打聽出來回報,如果通善錄不過來,高香主也來幫忙。」
劉進手指輕扣桌面,一條條安排下去,這時候已經完全把高賀與高連福當成下屬來對待,可沒有人覺得不適,也沒有人覺得意外,都認為理所當然。
「找些沒去過溪頭鎮的生面孔明日再去,和澠池縣城一樣的規矩,不用做什麼,但要把消息傳回來,許家現在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拿著武器的男丁出現,都要盯緊。」
相比於對劉進這次外出所做的震驚,這幾日劉家莊各處一切如常,就是這下雨耽誤了工地的進度,可考慮到這雨對收成大有好處,反而人人欣喜,要說有什麼不好的,就是存鹽已經不到千斤了,甚至還有好心的過來提醒,說縣城那邊的鹽價起碼要八文錢一斤,還得要熟客多買才有這個價錢,很多人來劉家莊買鹽走出幾十里倒手就能賺些,還是適當漲價的好。
既然之前劉進說了不漲和有貨就賣,就一直保持常態,讓新來的王豐焦躁異常不住的找劉泉告急,劉泉也覺得等鹽賣光了不是辦法,可又不覺得有其他出路,打算等劉進回來問個辦法,現在也不必多問,就算鹽賣光了那也只是一時短缺。
事情安排下去,照例通善最後一個離開,大家也都見怪不怪,現在里里外外都知道劉進身邊的帳房是個和尚..
「山民們都還安寧,新來的莊丁也沒什麼猜疑,倒是莊戶鄉親們有幾個看出什麼了,還主動幫著遮掩。」
「和尚,讓你當坐探耳目,是不是不舒服?」
「倒也沒有,在嵩山也有替方丈和監院盯著大夥的師兄師弟,總歸是為了大夥好,員外還是想保這一方太平,貧僧安居在此,就該為此盡一份力。」
「我出發前說得還算數,你要想回嵩山,隨時可回,那邊可比我這裡太平富貴的多。」
「貧僧已經破戒還俗,就沒想著回去,是員外總說這個......貧僧依舊覺得讓行空師侄早些回去是對的,他那性子最願意做員外這樣的事,到時拽都拽不回。」
通善和尚對劉進的話很是無奈,這邊說完後卻不見劉進答覆,看過去發現劉進已經坐在那裡靠牆睡著了,通善搖搖頭,緩步退出屋子,等關上院門的時候禁不住自言自語:「當真勇悍無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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