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馬謖的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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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禁邁步走出大帳,來到營中查看,里里外外,都是一片喧囂躁動的景象,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緊隨其後的是周山和李虎,兩人都是于禁麾下最心腹的部下,跟著他南征北戰十餘年,從充州一路打到襄樊。可此刻,兩人的臉上也都帶著幾分凝重,看著營中景象,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整個大營里,到處都是興奮到近平躁動的士兵。
三三兩兩的曹軍兵卒圍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擦拭著長矛環首刀,刀刃磨得鋥亮,嘴裡卻聊著回北方之後的日子,不少人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這些人,大都把這場假譁變,當成真的了。」于禁四下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了。
「呂范剛才來探營,看了這副景象,回去跟呂蒙一說,呂蒙必然會被騙過。可就連我,現在看著這陣仗,也感到頭疼啊。」
周山往前半步,躬身對著于禁,語氣里滿是認同:「將軍說的極是。很多弟兄是真的信了,信了咱們能順利回到北方,信了這場譁變是真的。」
「可不是嘛。」李虎性子最直,瓮聲瓮氣地接了話:「當了這麼久的階下囚,弟兄們早就憋壞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回家的盼頭,一個個如狼似虎,興奮不已。
別說他們了,就連末將聽他們聊起回家的事,都差點忘了,這場譁變從頭到尾,都是馬參軍和將軍定下的計策。」
于禁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從那些興奮的士兵身上收回來,看向城外呂蒙大營的方向。
這場譁變,連自己人都辨不明真假,呂蒙又如何能分辨呢?
「將軍,這事兒現在可難辦了。」周山忽然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擔憂,「咱們總不能一直瞞著弟兄們。可要是現在把真相告訴他們,說這場譁變是假的,是為了騙呂蒙,那絕對會弄巧成拙。
弟兄思鄉心切,好不容易有了盼頭,一旦得知是假的,到時候軍心必亂。搞不好,弟兄們會失控,把這場假譁變,變成真譁變!」
這話不是危言聳聽。
當兵的,圖的不過是一口飽飯,一條活路,一個能回家的盼頭。
這場譁變給了他們這個盼頭,要是再親手打碎了,誰也不知道這些被逼到絕境的士兵,會做出什麼事來。
到時候別說騙呂蒙了,就連于禁自己,都未必能壓得住這幾萬躁動的大軍。
李虎也連忙點頭,附和道:「說的是!將軍,這真相萬萬說不得!」
于禁抬手,制止了兩人的話。「你們說的這些,我都清楚。所以,真相不必告訴他們「」
。
「這種局面,其實,幼常早就已經想到了。他對我說過,就算這場假譁變,最後真的變成了真譁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這些弟兄們的目的,既不是奪江陵,也不是控制什麼人,而是回家。」
「呂蒙以為,幼常要騙他進城,再打他一次伏擊,其實壓根就不是。」于禁冷笑了一聲。
「將軍,說真的,末將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除了魏王和將軍您,就只有馬參軍了」李虎撓了撓頭,語氣里滿是由衷的佩服。
。
「這人心,這局勢,居然都被他算得分毫不差。連弟兄們會把假的當成真的,連假譁變可能變成真的,他都提前想到了,真神了。尤其是他的膽量,真的是令人震驚,只不過這也太弄險了。」
周山也點了點頭,感慨道:「可不是嘛。之前馬參軍帶著幾千人,就擋住了呂蒙幾萬大軍,末將還以為是他運氣好,占了城池的便宜。現在才知道,他是真的厲害。」
感慨過後,周山的語氣又沉了下來,帶著幾分擔憂:「不過將軍,有件事,末將還是放心不下。馬參軍的性子也真是夠硬,僅僅才和潘璋關了一夜,就被打的不輕,他自己的處境,也實在是不妙啊。」
李虎也連忙接話:「聽說潘璋一夜之間就動手打了三回!馬參軍臉上、身上全是傷,這麼下去,可不是辦法啊!潘璋那廝是個莽夫,下手沒輕沒重的,萬一真把馬參軍打出個三長兩短,那可如何是好!」
于禁當然知道馬謖的處境有多難。
潘璋是江東出了名的悍將,性格暴烈,下手兇狠,他對馬謖的恨,簡直是深入骨髓,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把馬謖和潘璋關在同一間牢房裡,是整個計劃里最險的一步棋,也是最能騙過呂蒙的一步棋。
「我知道。你們放心,這件事,我早就叮囑過了,無論如何,都要確保幼常的安全。」
「呂長史,看也看了,話也說了,該走了。
等了好一會,王凱終於耐不住性子,開口催促。
呂范抬眼瞥了王凱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非但沒有挪步,反而往前又湊了半步,「於將軍大仁大義,允我前來探望被俘的同僚,如今兩家正處在商談退兵的關鍵節點,我與潘將軍多說幾句話,了解一下情況,又有何妨?」
「王將軍這般催促我速速離開,到底是何意?莫非有什麼背人的陰謀不成?」
這話一出,王凱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是個沙場拼殺出來的武將,最擅長的是衝鋒陷陣、揮刀殺敵,呂范這兩句話,直接——
把他架在了火上烤他要是再催,就等於坐實了「有陰謀」的猜測。
「你————」
王凱憋了半天,臉漲得通紅,最終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狠狠瞪了呂范一眼,卻也只能悻悻地往旁邊退了兩步,不再催促。
呂范看著王凱吃癟的樣子,卻沒有再步步緊逼,他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
馬謖對此並不覺得意外,呂蒙身邊有兩個厲害的謀士,一個是呂范,另一個就是虞翻。
幸好陸遜不在,那可是一個更厲害的對手,呂范和虞翻兩人綁一塊,也不如他。
這一次荊州之戰,對馬謖和陸遜來說,都是第一次獨當一面,獨自領軍。
陸遜在夷陵抵擋趙雲,即將對上季漢最強陣容,張飛、諸葛亮再加上劉備。
而馬謖在江陵,則對上了江東最強陣容。
關羽在襄樊,則對上了曹魏最強陣容。
古往今來,從未出現過這種局面,天下三個最強的諸侯,全都派出了最強陣容,同一時間分別在三個不同的戰場展開對決!
不多時,送飯的曹兵來了,兩名曹兵抬著一個食盒走了過來,食盒裡放著幾個粗陶大碗,碗裡裝著滿滿的白米飯,上面還鋪著幾片臘肉,甚至還有一小勺鹹菜,這也算得上是頂好的吃食了。
在東漢,白米飯可不是誰都能吃得上的。
虞翻、關興他們都分得了飯食,最後,才輪到潘璋和馬謖。
呂范也很好奇,仔細打量了打量,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樣的伙食,至少虞翻和潘璋沒有受到虧待,這一點,于禁做的還算不錯。
潘璋走了過來,瞥了一眼遞進來的陶碗,隨即目光就移開了。
呂范壓低聲音,和他低語起來,王凱剛被頂了一句,並沒有靠近。
馬謖站起身,慢慢地走過來,彎腰端起了屬於自己的那個陶碗。
呂范的目光,也只是在馬謖身上掃了一眼,就重新落回了潘璋身上。
沒有人注意到,馬謖端著陶碗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他並沒有蹲在角落裡吃,而是端著陶碗,來回在牢房裡面走動。
看似隨意走動的腳步,卻在一點點地靠近潘璋的身後。
潘璋依舊湊在欄杆前,正和呂范說著話,嘴裡還時不時地罵上一句。
他正在罵傅士仁卑鄙無恥,暗算了他。
他的注意力都在呂范身上,後背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馬謖面前,沒有半分防備。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就是現在!
馬謖的眼神驟然一凜,原本緩慢的腳步猛地提速,幾個跨步就衝到了潘璋的身後,然後,高高舉起了手裡的粗陶大碗,照著潘璋的後腦,狠狠砸了下去!
「嘭——!」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巨響,在牢房裡響起!
粗陶大碗重重地砸在了潘璋的後腦上,砸得結結實實。
潘璋的身體猛地一僵,抓著欄杆的雙手瞬間脫力,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腦袋裡「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同時扎了進去,天旋地轉,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緊接著,「嘩啦」一聲脆響!
陶碗從潘璋的後腦滑落,狠狠摔在地上,瞬間摔得四分五裂,碗裡的白米飯和臘肉灑了一地,混著地上的塵土和乾草,變得一片狼藉。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牢門外的呂范瞬間僵在了原地,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怎麼也沒想到,馬謖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當著他和王凱的面,對潘璋下這樣的死手!
「馬謖!你找死!」
短暫的眩暈過後,潘璋終於緩過神來。後腦傳來的劇痛,讓他瞬間紅了眼,滔天的怒火像是火山一樣噴涌而出。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猛虎,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馬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潘璋怒吼一聲,猛地撲了上去,蒲扇大的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了馬謖的臉!
馬謖早有準備,在砸出陶碗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往後退了半步,堪堪避開了潘璋這含怒一擊。
潘璋一拳落空,第二拳緊接著就到了,重重地砸在了馬謖的肩膀上。
「嘭!」
又是一聲悶響,馬謖的身體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一拳砸得飛了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牆上,又狠狠摔在地上。
他悶哼一聲,嘴角瞬間溢出了鮮紅的血,肩膀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敢陰老子!我打死你這個狗東西!」
潘璋紅著眼,一步步朝著馬謖走過去,每走一步,地上的乾草和陶片都被踩得咯吱作響。很快,他的拳頭如同雨點一般,狠狠砸在了馬謖的臉上、肚子上、背上。
一拳,兩拳,三拳————
每一拳,都帶著無盡的怒火和怨毒。
馬謖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蜷縮著身體,用胳膊護住自己的頭,硬生生承受著潘璋的拳打腳踢。
可哪怕被打得如此狼狽,他自光死死地盯著地上那些碎裂的陶片,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有冰冷的算計。
扭打中,馬謖的身體猛地往旁邊一滾,避開了落下的一腳,同時右手飛快地在地上一撈,將一塊最鋒利、最尖銳的陶片,悄無聲息地握在了手心裡。
「還敢躲?!」
潘璋見他躲開,更是怒不可遏,再次撲了上去,舉起拳頭就要往他的臉上砸。
就是這個機會!
馬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就在潘璋俯身的瞬間,右手猛地揮出,狠狠朝著潘璋的胸口,劃了過去!
「撕拉——!」
鋒利的陶片,瞬間劃破了本就沒有癒合的傷口!
一道長長的血口子,登時出現在潘璋的胸口,血立即流了出來,濺了不少在馬謖的臉上。
「呃啊!」
潘璋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劇痛像是潮水一樣席捲了他的全身,接下來,他更加瘋狂,又是幾拳,狠狠地暴揍在馬謖的身上。
而這一切,都被牢門外的呂范,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裡。
隔著兩間牢房的關銀屏早已撲到了鐵欄杆前,雙手死死地抓著冰冷的鐵條,渾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從昨夜到現在,潘璋已經先後打了馬謖四次了。
這是第四次,也是打得最狠的一次。
每一次,隔著牆壁,聽著潘璋的怒罵聲、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馬謖壓抑的悶哼聲,關銀屏的心都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她是關羽的女兒,是將門虎女,從小習武,見慣了流血廝殺,從來不是嬌滴滴的弱女子。可這一夜加一上午,她卻流下了眼淚。
她恨過馬謖。
恨他剛愎自用,不聽勸阻,最終丟了江陵。
可現在,那恨意,卻在不知不覺中,消減了大半,甚至快要消失殆盡了。
因為她知道,馬謖也不是故意的。
他也被于禁騙了。
一夜之間,他從執掌江陵的參軍,變成了階下囚,如果不是看守及時阻止,他會被潘璋活活打死。
他和她一樣,都是這場背叛里的受害者。
剛才,陶碗砸在潘璋後腦的巨響,潘璋的怒吼,拳打腳踢的悶響,還有陶片劃破皮肉的聲音,每一聲,都像刀子一樣扎在關銀屏的心上。她透過牢房的縫隙,清清楚楚地看到,馬謖被潘璋按在地上打,被打得口吐鮮血,連站都站不穩,卻依舊咬著牙,不肯求饒半句。
那一刻,她心裡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心疼和擔憂。
她怕,怕潘璋真的下死手,把馬謖打死。
呂范徹底傻了眼!
這哪裡是什麼文弱書生?
這根本就是個狠到了骨子裡,也隱忍到了骨子裡的人。
明明身處弱勢,明明武力被潘璋碾壓,明明毫無還手之力,可他卻抓住潘璋最鬆懈的瞬間,用一個陶碗發起突襲,然後抓住機會,用陶片精準地刺向潘璋最致命的弱點。
這種隱忍,這種狠厲,這種哪怕身處地獄,也要拖著對手一起下黃泉的勁頭,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呂范完全理解馬謖的做法。
換做是誰,被潘璋這樣的猛將毆打,要麼屈服,要麼反擊,但馬謖顯然是後者。
要想不被潘璋打死,就必須先把潘璋置於死地。
而馬謖的表現,顯然他不會屈服於任何人。
被于禁關了起來,他沒有屈服,被潘璋毆打,他也沒有。
而這種隱忍不屈、狠厲果決的個性,被呂范親眼目睹後,才愈發震撼。
這太合理了。
合理到,找不出半分作假的痕跡。
如果于禁和馬謖是一夥的,他們怎麼可能讓馬謖冒這麼大的風險?怎麼可能讓馬謖被打成這樣?怎麼可能讓馬謖的生命受到威脅,不惜和潘璋搏命?
除非,這場譁變,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呂范倒退了幾步,震驚地看著馬謖,他雖然被打,但那冰冷的眼神,越發讓呂范感到不寒而慄。
「我一定殺了你。」潘璋一邊流血,一邊暴揍馬謖。
馬謖一聲不吭,但那雙眼睛,卻是殺意凜然。
「都給我住手!」
就在這時,王凱終於動了。他趕緊讓人打開牢門,大步沖了進去,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兩人分開,這期間,免不了踢了潘璋幾下,權當替馬謖出出氣。
「都給我安分點。」
兩人被分開,潘璋依舊罵不絕口,「我一定弄死你。」
馬謖嘴裡吐出一口血跡,終於回了一句,「誰先弄死誰,那可不一定。」
馬謖也有自己的底氣,外面的看守,就是他的依仗,他們絕不會任由他被潘璋打死的。
而他從一開始,就在不斷攻擊潘璋的致命傷,並一直堅定不移地執行,這就是他的底氣和算計。
別看潘璋生龍活虎,現在還處於上風,可流血,是不可逆的。
隨著失血越來越多,終究,潘璋會露出敗象,甚至露出死相。
而馬謖當著呂范的面出手,不僅僅因為這個時候潘璋最鬆懈,最容易得手,同時,也為了讓呂范更加相信,他不是在演戲。
因為呂范很快就會如實向呂蒙稟報。
PS:逍遙感謝大家的支持和建議,哪怕只訂閱一章,也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