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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鄭濂

  到了大本堂之後,朱元璋也沒有打擾正在聽課的孩子們,更不會去打擾正在講課的李希顏。

  朱元璋就站在大本堂外,聽著李夫子的講課,聽得很認真。

  不多時,有內侍前來,還未開口就注意到了皇帝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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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侍會意之後,低聲說了兩句。

  朱元璋這才整了整衣衫,站起身離開了讀書聲琅琅的大本堂,其實也想多聽一會兒課,這是小時候自己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謹身殿內,站著三個人,一位是李貞,另一位是新任不久的刑部尚書,劉惟謙。

  另一人是李貞帶來的客人。

  劉惟謙遞上一份奏章,「這是臣近來擬定的律法。」

  內侍接過奏章,又轉手交給皇帝。

  謹身殿內又恢復了安靜,朱元璋正看著劉惟謙的這份奏章。

  李貞給了身邊的這位客人一個安心的眼神,示意對方不要太緊張了。

  看罷劉惟謙的奏章,朱元璋道:「你是覺得李善長編寫的《大明律》太過繁雜?」  「是。」劉惟謙繼續道:「一份罪狀在不同的人身上卻有三五種刑罰,臣身為刑部尚書,以後若要用刑且不說是否要過問中書省,往後刑部如何斷事?」

  「嗯。」朱元璋頷首道:「惟謙所言在理啊。」

  劉惟謙躬身道:「臣以為當刪繁。」

  朱元璋一想到這件事關係李善長,便覺得頗為難辦,思量之下,又道:「此事咱會再考慮考慮。」

  劉惟謙躬身道:「臣告退。」

  朱元璋又點頭道:「劉尚書。」

  從朱元璋說話時起,劉惟謙就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也是一副生人勿進的表情,並非面對皇帝時才會這樣,而是他本人就是這樣。

  劉惟謙剛要離開,朱元璋忽然開口,他便回身道:「臣在。」

  朱元璋道:「這件事咱會給你一個答覆的。」

  「是。」

  劉惟謙又一次行禮,見上位真的沒有什麼話要交代了,這才離開。

  殿內,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姐夫道:「走,我們去玄武湖散散心。」  李貞道:「好。」

  朱元璋又看向李貞身邊的人。

  李貞介紹道:「這位就是鄭濂。」

  朱元璋記得這個鄭濂,記得他是浙江鄭氏,也是江南數得上號的大戶人家,更是遷富戶大計中,少有的沒有受影響的人家。

  皇宮還有鳥叫聲,每每到了這個時節,鳥雀就會成群的落在雞鳴山。

  因這裡平時行人很少,對鳥雀而言也是一片極好的棲息地,加之南方溫暖,一年四季都能聽到鳥叫。

  三人沿著玄武湖走著,鄭濂望著這座大湖,一時間又覺得心曠神怡,沒想到這森嚴的皇宮中,竟還有這等景色。

  朱元璋道:「這玄武湖啊,也是標兒主持修建的,還有那湖心島上的屋子,也是標兒修的。」

  李貞道:「有如此太子,臣為大明賀。」

  「這些天保兒可有給你來書信?」

  「有,前些天剛來過一封書信,說是拿下了元宗室不少人,就等著徐帥收拾好之後,一起押送來應天。」

  朱元璋點頭道:「好事。」  說著話,朱元璋又看向一旁的鄭濂道:「你可還記得保兒。」

  鄭濂有些困惑。

  李貞解釋道:「李文忠將軍。」

  這麼一說,鄭濂就有印象了,他回道:「當年浙江大亂,是文忠將軍保住了在下的家業,在下至今銘記於心。」

  朱元璋笑道:「你們鄭氏之名,名滿江南,咱都是聽聞許久了。」

  「臣不敢當,說什麼名滿江南,實不敢當。」

  「咱這一次讓姐夫請你來,也是想與你談談,你們鄭氏自宋以來,在朝中任職有近百人,卻在這兩三百年間,無一人貪贓枉法,咱不知是不是真的,但江南各地的人確實這麼評價你們,當初保兒入浙才會保你鄭氏家業。」

  這也是當年朱元璋懲罰各地富戶,唯獨留下了鄭氏的原因之一。

  說起鄭濂與這位皇帝的緣分,早就在朱元璋還未成為吳王時就定下了,那時的浙西與浙東是李文忠與湯和平定的,聽到鄭氏之名之後,李文忠安排人保住了鄭氏的家業。

  朱元璋笑道:「當年咱還想請宋濂來教標兒讀書,卻沒想到那時宋濂在你的東明書院教書,咱那時候請宋濂來應天裡,費了不少工夫啊。」

  鬚髮灰白的鄭濂行禮道:「宋師重情義,在下至今銘感五內。」

  「咱不是怪你,也不是怪宋濂,當初是你們有約在先,是咱強硬了。」  「在下不敢。」鄭濂又一次行禮。

  繼續走著,朱元璋注意到了遠處的身影,那是皇后與孫貴妃。

  待走到近前,李貞先行禮道:「皇后。」

  鄭濂當即低頭行禮。

  馬皇后看著這位陌生的客人道:「想必這位就是鄭老先生了。」

  「草民拜見皇后。」

  「哎!」朱元璋當即拉住就要行禮的鄭濂,又道:「這又不是在大殿上,在這裡不用多禮。」

  「是……是。」鄭濂依舊躬身,低著頭。

  馬皇后道:「怎麼,今天有空來這玄武湖了?」

  朱元璋還記得昨晚夜裡的爭吵,他飲下一口茶水道:「咱過來散散心。」

  孫貴妃已看穿了朱元璋的心思,但還是忍著笑意,看著這個皇帝端著一臉嚴肅。

  昨晚在坤寧殿,有關兒子封號的事,還未定下來,夫妻倆就吵得不歡而散,現在朱元璋又叫來了鄭濂。  馬皇后便看懂了丈夫心思,她端起茶碗不動聲色地道:「聽聞鄭氏乃浙第一宗族,族人三百年同居而食,是宗族忠孝之典範?」

  「讓皇后見笑了。」鄭濂神色尷尬。

  馬皇后語調又高了幾分,再道:「還聽聞你們在浦江有田產六千畝?」

  聞言,鄭濂當即拜倒在此,他道:「鄭氏從未兼併過百姓之田,自宋以來這三百年間,又遇元賊作亂,鄭氏已損失不少田產,說是六千畝那也是當年鼎盛之時,如今僅有兩千餘畝,可鄭氏算上堂親與旁支,三千餘人,這兩千畝地已不夠親族所食……」

  鄭濂極力解釋著田產的來由,他說的也有道理,兩千畝地對三千口人而言,確實不夠吃的。

  朱元璋清楚糧食畝產,一戶人家五六口人,少說需要三十畝田,才能養得活,更不要說三千口之家。

  更不要說,鄭家鼎盛時,三千多人同吃一鍋飯。

  當然了,馬皇后所言以前的鄭氏親族有六千畝田,也是真的。

  朱元璋接著道:「咱聽聞你們鄭氏從未出過貪官污吏,好請教你。」

  湖邊,偶爾有風吹過,陽光下玄武湖波光粼粼。

  見鄭氏回答時似乎有些為難,

  朱元璋接著道:「咱也不瞞你,其實咱也有很多兒子,近來常與咱妹子商量如何給兒子們的封地與封號。」  馬皇后不動聲色地喝著茶水,好似沒有聽到這些話。

  孫貴妃也是默不作聲,她是堅決與馬皇后站在一起的。

  朱元璋咳了咳嗓子,似要引起妻子的注意。

  但馬皇后依舊喝著茶,氣定神閒,無視之。

  李貞身為皇帝的姐夫,當然知道他們夫妻倆的想法,前兩天就得知了消息,讓人將鄭濂請到應天。

  此時此刻,看到這皇帝與皇后夫妻之間詭異的氣氛,李貞心裡也擔心,會不會幫了倒忙。

  這馬皇后可不是尋常女子,其才略之高連朝中重臣都要敬仰幾分,豈會看不出上位的心思?

  說回眼前,玄武湖邊,李貞道:「鄭濂,上位是在問你治家之法。」

  「在下……不,草民怎敢教皇帝,不敢的……」鄭濂退後一步,再一次行禮。

  見狀,朱元璋也不怪鄭濂,而是又道:「咱常想啊,這個國家都是一個個小家組成,國家國家……可咱認為該是先有家,才有國。」

  言至此處,朱元璋又嘆道:「都說咱這個皇帝手下猛將如雲,文臣無數,可只有咱們自己知道,這個治國難,治家也難。」

  鄭濂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朱元璋又道:「先前啊,咱與妹子總是吵,說來說起無非給孩子們封號與封地的事,且不說封號封地,咱就說這以後,那些孩子得了封賞又會如何做?咱這個家以後會不會出亂子。」

  「以前啊,楊思義就與咱說過,不論賞賜功臣也好,還是賞賜皇子也罷,都要多給金銀,少給田地,金銀咱有的是,可是這田地,只有這些啊,咱多給了兒子,百姓們就少一塊地。」

  「再者,咱也擔心啊,以後把孩子們封出去,他們會變成什麼樣,以後還認不認這個家,咱也是一個當爹的,也是這個宮裡的當家的。」

  「咱的自小漂泊無依,卻無人教咱這些……」

  朱元璋似是說到了動情處。

  馬皇后終於擱下了手中的茶碗,這時氣也消了些,便接過話頭,主動說道:「在這裡無妨,此地的談話,再無他人知曉。」

  見皇帝與皇后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鄭濂這才開口道:「家中有祖訓,貪官將被開除族籍,移出祠堂。」

  朱元璋頷首,詢問道:「嗯,治家先治人?」

  鄭濂再道:「鄭家世代謹守祖訓,不聽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