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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遺表與急報

  第129章 遺表與急報

  暮春的汴京,風中寒氣早已散盡。

  福寧殿窗扇敞開著,帶著花草清香的風,輕柔地拂動著殿內紗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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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圈椅內的官家趙曙,手裡正捏著一份江寧府剛剛送到的奏報。

  「翰林學士、前權知開封府事沈遘,丁母憂,哀毀過禮,竟至不起,卒於江寧,年四十有三。」

  沈遘,錢塘人,沈括堂兄。此人在開封府任上雖只待了十個月,但他離任前說的那句話,趙曙記得清清楚楚:「今日開封之弊,非一府之疾,實天下痼疾之徵也。」

  如今,這個正當盛年、未來的宰執之臣,他內心極為喜愛的臣子,卻駕鶴西去了。

  趙曙放下奏報,心情沉重。

  去年秋天,沈遘離京辭行時,自己曾囑咐他:「文通,守制盡哀則可,切勿過毀,以傷根本。」

  沈遘當時聲音哽咽:「陛下關懷,臣感激不盡。但禮法,乃天地常道,人倫根本。臣蒙重任,未竟全功,已負深恩。今慈母見背,若不能竭哀守禮,何以為人子,何以事君父?陛下勿憂,臣自有度。」

  「勿憂?」終究是沒能如願。

  為避免歷史遺憾,過去數月,他已兩次讓江寧知府龔鼎臣親自上門去提醒、去勸說「丁憂切勿過毀」,仍是未能改變歷史軌跡。

  大宋丁憂制度,沿襲唐朝,極為嚴格:

  官員聽到父母去世消息,必須立刻辭去官職,披散頭髮趕回故鄉,守制二十七個月。

  期間要在父母墳墓旁搭簡易棚子,睡草墊、穿粗糙的生麻孝服,不能喝酒吃肉,不能住進屋內,不能和妻妾同房,不能參加宴會、聽音樂,更不能結婚生子,幾乎與世隔絕。

  這叫「守心喪」,據說是為了成全孝道。

  沈遘把「守心喪」做得更加嚴格徹底,執禮甚嚴。勸他節哀保重的人,都被他用「孝心未盡,豈敢自己安好」擋了回去。

  這不是守喪,這是用自己的生命,為這個時代「以孝治天下」的禮法,做了一個慘烈註腳。

  「高居簡,」趙曙聲音有些乾澀,「沈遘的遺表,送來了嗎?」

  高居簡躬身,遞上一份奏疏:「回陛下,這是沈學士病重時寫的,由他家人隨訃聞一起快馬送來了。」

  趙曙接過,是一封《論釐清開封府權責疏》。最後幾行,墨跡格外濃重:「————臣所言或逆耳,然皆出肺腑。權責不明,則事必擾;事擾則民疲,民疲則國削。伏願陛下察之,斷之,行之。」

  「傳旨,」趙曙壓下心緒,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歷史軌跡如此,他做了該做的,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沈遘性行端良,學識賅博,侍從帷幄,多所裨益。出尹京邑,政有可觀。遽丁母憂,哀毀殞身,朕甚悼之。」

  「特贈禮部侍郎,賜銀帛各三百,遣中使護喪歸葬,有司備禮冊命,優恤其家。其母,追封郡太君。」

  說完,他的目光看向遺表,「另,沈遘所上《論釐清開封府權責疏》,著政事堂、樞密院、三司、御史台、開封府集議。」

  「命韓琦、曾公亮主理,限期一月,參酌可行者,條列以聞。沈遘未盡之志,朝廷當續成之。」

  「遵旨!」高居簡躬身答應,心裡卻是一緊。

  一個月出方案,官家這是要借著由頭,明著催促,要快刀斬亂麻了,再進一步了。

  趙曙盯著「江寧府」三個字,這幾日三司使韓絳進奏,他看中了現任知府龔鼎臣,打算調任戶部郎中。

  龔鼎臣若調任,那江寧府知府就出缺了,誰來接任?

  他還在權衡,是否按照歷史軌跡進行安排。

  畢竟江寧府,乃是東南第一重鎮。

  不僅是江南東路首府,更是控制長江咽喉、連接兩浙、江西、淮南的樞紐,東南一半財稅物資都要從這裡轉運北上。

  且此地文教興盛,高官名流雲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水陸交通要道匯集,極為緊要o

  如此重要州府的知府位置空著,就像東南盤棋上一個最重要棋子沒落下,讓人心裡不踏實。

  這些重要州官人選,他決定還是照例,明日先召宰輔大臣問問,聽聽曹太后意見,再看看是否要順從心意。

  想到沈遘,他又拿起桌上另一份從信州鉛山送來的奏報。正是沈括寫的。

  奏報很詳細,鉛山場廢渣煉銀、全國推開「灰吹法」後,每月出產的白銀穩定超過四萬兩,且成色極好。

  但沈括奏報中也滿是憂慮:「————廢渣煉銀終有盡時,開礦勢在必行。然淺層易采之礦脈日稀,深層岩體堅硬異常。礦工持釺掄錘,日進不及一尺,遇有礦脈深入山腹或為整塊巨岩所阻,人力徒呼奈何。長此以往,增產之效恐難以為繼————」

  「礦工持釺掄錘,日進不及一尺」。這才是大宋錢荒問題的真正根源。

  找不到礦是第一個大問題。

  即使找到了,人工開採礦石仍極為艱難,效率低下,成本高昂。這是第二個大問題。

  後世解決之法,自然首推火藥。

  這東西本朝並不少見,軍器監下設「火藥作」,但製造的火藥大多沿用唐朝舊方,以硝石、硫磺、木炭為主,混雜油脂、瀝青、乾漆,甚至砒霜、狼毒,做成毒藥煙球、蒺藜火球、霹靂火球,主要用來守城時焚燒、放毒煙,「爆炸」威力實在有限。

  最好的火藥彈,就是蔡挺在大順城之戰中第一次使用的那種,但也只是第一次有效,第二次再燃放時便已失效。

  他有了決定,提起硃筆:「沈括所陳鉛山煉銀新法,成效卓著,國用是資。著即妥善交接鉛山事,速返京師,另有要務。」

  沈遘固守常規,用生命在踐行禮法:他的堂弟沈括,或將用另一種方式,打破常規,探索未知,為這個帝國開闢一條新路。

  軍器監管轄的那些被視為「奇技淫巧」的作坊,或許會因為這個人的出現而變得不同o

  趙曙又拿起一份圖文並茂、工工整整的奏報,是汴河堤岸司程師孟送來的。

  和沈括那份憂心忡忡奏報不同,程師孟的奏報透著歡呼雀躍的勁頭。

  兩次「太白見晝」的天象餘威,被程師孟運用到了極致。

  借著上天示警,皇城司、汴河司和開封府聯手,對兩岸多年來侵占河道、阻礙漕運的「違章」建築進行了罕見清理。

  真正的阻礙已完全拆除,剩餘歷史遺留問題,在「天意」、皇權、以及朝廷放出要重議勳爵機制風聲的三重壓力下,王公貴族、富商巨賈們最終「自願」認捐了四百五十萬貫,加上抄沒收入,朝廷一舉聚攏了將近六百萬貫的進項。

  有了這筆巨款,「木岸狹河」工程已大大加快,幾近尾聲;幾處關鍵渡口,正在架設新式虹橋。

  新橋拋棄了舊式那種橋墩多、橋洞矮的樣式,採用了堅固石基配上大跨度的木拱結構,橋身高高拱起如虹,足以讓如今吃水越來越深的漕運大船順利通過,而兩岸車馬行人來往卻不受影響。

  不僅如此,新式汴河沿岸規劃,也按照官家趙曙意見進行了大幅調整,最終樣子令人期待。

  但六百萬貫,撒進帝國千瘡百孔的財政里,可能也聽不見多大響聲。

  但至少,汴河這條帝國生命線,正在被強力疏通。

  他正想著,皇城司石全彬急促腳步聲傳來。

  「陛下,西北六百里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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