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渡厄（4k）
謝靜姝顫顫巍巍地抬頭，那張臉的光芒無法直視，那真是如神明一般的威嚴，可怖，還有慈愛。
謝靜姝說：「是，您說的對，您說什麼都是對的。」
那張臉帶著悲哀低吟。
這種悲傷不似作假。
「謝靜姝。」聲音又變得混沌不明，「你是一個智慧的人，智慧和聰明是有區別的，智慧要學會放下，學會裝傻，你明明很清楚，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可是你為什麼不鬆口？
你把他推開就好了，你今生的富貴，下一世的富貴都會有的，如果你想修仙，我可以保你到大乘。」
謝靜姝身體晃了晃，她幾乎就要被擊垮了，被對方的話語和神明一般的威嚴擊垮，可是她還沒有，她嘴上服軟，但身體沒有倒下：「不管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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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還是沒有放棄，其實她知道這個可怕的存在需要什麼，但她嘴上這麼說，行動卻沒有表明，她真的在裝傻，只不過對神明裝傻。
那張臉說道：「其實我還是很希望你來真誠幫我的，看著你這麼難受，我也難受啊。」那張臉的聲音又充滿了母性。
謝靜姝說道：「我..
」
那張臉打斷了她：「讓我們拋開這些虛偽的假象吧，謝靜姝，其實你知道我要什麼，你應該感覺到了你體內的定位，那是命運的種子，是前世的你給你留下的東西，你雖然沒有恢復記憶；但你能感知到那個東酉；只要有那個東酉在；下一世；亦或是下下一世；你和陸求安就一定會遇見。」
「我要你毀了它。」那張臉道：「不是什麼難為人的東西吧？離開他，你會有更好的人生。」
謝靜姝不自主地顫抖，果然是那個東西，的確，她沒有恢復自己前世的記憶，但她的確能感知到靈魂深處的烙印，那股力量和命運有關，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能和陸求安遇見。
那張臉說道：「大乘期的修為，不用你努力便可以達到，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都行。」
謝靜姝低聲說道：「這樣便可以幸福？」
那張臉說道：「這要看你的選擇了。」
謝靜姝說：「我註定沒辦法反抗.......好吧，我答應你了。」
「很好。」那張臉滿意地笑，「很好，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謝靜姝沒說話。
那張臉說道：「命運的歸途總是無常，恆定的命運走向幸福，願你以後歲歲平安，幸
福美滿。」
一種玄妙的力量包圍了她，好像跟命運有關，那張臉似乎在給她賜福，她接著就聽那張臉說：「你該換個名字了，謝靜姝這個名字有什麼好的？愛情會毀了人，你換一個名字，或者我給你換？」
謝靜姝默不作聲。
「你會開啟嶄新的人生，真好啊，你脫離了苦海。」
那張臉在恭喜她。
契約已經完成，只要等她交出靈魂里的刻印，她便可以走向幸福的人生。
「還有什麼要求嗎？我的孩子。」那張臉說道：「交易完成我就要走了，最後還有要求的話，你可以提。」
謝靜姝說道：「你能保證嗎？只要我把靈魂里的那個東西交出來，你就能讓我下一世到大乘，而且每次輪迴都不會再干涉我，讓我找到我的幸福？」
那張臉說：「我保證。」
謝靜姝又問道：「最後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口口聲聲說我們都是你的孩子，可是你引動了詛咒和瘟疫，讓凡間出現饑荒，讓仙界被恐慌和殺戮席捲，你如果只是為了我靈魂里的東西，為什麼又要做到這種程度？」
那張臉沉默了一會兒，又道：「這便是輪迴啊孩子，總是要有饑荒發生的。」
「不，不是的，就像仙人從凡間香火里維持修為和壽命，苦難和飢餓就是你權柄的根源。」謝靜姝說道：「你需要人間的苦難。」
這次輪到那張臉沉默了。
謝靜姝說道：「你不是無敵的，如果你真的那麼厲害，想要我靈魂里的某個東西還不簡單嗎？你也有害怕的人和事。」
那張臉開始煩躁起來，三師姐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變啊，即便面臨絕境，也會想辦法觀察破局點，她總是想翻盤。
可是你憑什麼呢？那張臉說道：「說完了的話，就交出來吧。」
謝靜姝點頭：「我會的。」
她又說道：「我會這麼做，這就是我的選擇。」
然後她身上便燒起了火焰，這下輪到那張臉震驚了，謝靜姝當真有天賦到這種程度，她只是經歷了一遍，便找到了祂權柄的破綻，引動了祂權柄帶來的火焰？
謝靜姝的身軀被火焰吞沒，痛苦席捲全身，可是她還是高聲說道：「這就是我的選擇。」
那張臉說道：「你想死？你引動了自責之火，然後呢？你這種動作無用而且可笑。」
謝靜姝忍著疼痛說道：「不會的，不會是無用且可笑的。」
火焰有了顏色。
先是純粹不含一絲雜質的金色，像是凡間廟宇中佛像背後的一圈金輪。金色亮到仿佛能照見世間所有的不堪，照見那張臉隱藏在慈悲之下的貪婪。金光之中，謝靜姝的皮膚開始破碎，破碎處湧出的不是鮮血，而是更加耀眼的火焰，她的魂魄正在燃燒。
金色褪去，火焰轉為緋紅，那是晚霞的顏色，是杜鵑啼血的顏色，是一個女子將畢生的愛恨與執念一併焚盡的顏色。緋紅的火焰從她的衣袂上竄起，衣袍在火中翻卷，像是盛放的紅蓮，一瓣一瓣地綻開，又一瓣一瓣地化為飛灰。灰燼向上飄升，每一片灰燼都帶著微弱的火星，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旋轉的星環。
真的很疼啊。
她沒想過這麼疼，以至於要讓自己的魂魄都焚燒殆盡。
她看出了那張臉的疑惑，輕聲笑起來，原來也有祂想不明白的事情啊，她說道：「你很想要我的東西，那肯定是我前世留下的，而且我確定，你傷害不了我，不然憑藉你的權柄力量，殺一個渡劫境都綽綽有餘了，不至於拿我沒辦法。」
「可你就是拿我沒辦法啊，你之前說漏嘴了，說有乾在保護我，那時我就在想，乾是什麼？不過那到底是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我沒辦法，拿陸求安沒辦法，我的迷惘是你的突破口，你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都是想讓我投降。」
那張臉說道：「你的確投降了。」
謝靜姝點頭，這個時候的她都有些恍惚了：「是啊，不投降沒辦法，你那麼強，我能怎麼辦呢？你掌控了所有東西，沒人會相信我的話，我能怎麼辦呢？」
然後她就堅定起來：「我能做的只有這件事了，你剛剛說到了命運，你能給我定下命運，你能一直追蹤我，一切的根源都是因為我靈魂里的東西，我能真正擺脫你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燃燒。」
那張臉終於明白了：「呵呵，你也有自作聰明的時候，很抱歉，你想錯了，我並不需要那件東西，我只是不能讓你們掌握而已。」
祂看見謝靜姝笑起來：「謝謝解答。」
火焰焚燒了她的身軀，她在烈火中死亡。
所有魂魄都成了燃料，那個刻印動了起來，周邊的空間破碎。
那張臉明白了什麼，憤怒地咆哮：「謝靜姝！」
怎麼樣才可以定義一個人的存在？一個人生下來到底要做些什麼事？謝靜姝睜開眼睛，她渾身都疼得不得了，身體變成了靈體。
她最後看了一眼沉睡的陸求安，摸了摸他的臉頰，被烈火焚燒的感覺真的不好受啊，很多時候你永遠都擺脫不了那種關係，永遠..
她低聲道別：「繁星滿天，夜晚清淨無暇，那便是我們重逢的時候。」
周圍靜悄悄的，回應她的只有黑暗。
真是痛苦，這條路的開始便這麼痛苦了，那以後呢？她連中境界都不是，卻要做這種事情嗎？
還不如裝傻一輩子呢，她手垂落下去，自言自語般說道：「要是我真的什麼都不會就好了，什麼都不會，只會做飯.......」她說，「如果只會做飯，什麼都不懂，現在就老老實實投降算啦。」
隨著靈魂被拆解，那個刻印露出真面目，竟是一塊很漂亮的頭骨。
前世的她啊，你到底為什麼要留下這種東西，你為什麼要讓我走這條路，你就是我，你難道不知道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嗎？
其實你知道，就是因為你知道，所以才留下了這個嗎？她看見骨頭上留下的一行字，那是她的字跡，沒想到轉世以後的字跡都一模一樣嗎？
【命運如弦，吾不為人偶；輪迴作繭，我自作織機】
磨滅自我的命運，不被那個東西發現，還要確保轉世，那麼利用這個東西，她要怎麼才能做到呢？
她其實要感謝那張臉，祂為她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舞台。
她說：「從今以後，我就要踏上一條磨滅人性的道路了，為了達到目的，我必須隱忍，同樣，我也會毀掉別人無辜的人生，但我不會後悔，我絕不後悔。」
火焰吞沒了她的身軀，謝靜姝身死道消。
第二天陸求安醒來，他失去了他的妻子，再也沒有謝靜姝了。
一道流光從天而降，從仙界落到地上。
某個村莊，此時正在下著大雨。
少女醒了，分不清自己是凍醒的，還是餓醒的。
她感覺自己好像出現了幻覺，胃部亦或是五臟六腑的哪裡，像有人用手緊緊捏著那樣，疼痛不堪。
她從草蓆上爬起來，聽著外面的動靜，整個村莊，死一片安靜，只能聽見大雨狠狠撞擊在地面上的聲音。
饑荒已經持續太久了，各種魔教冒出來，招收信徒，野心家們又在發起戰亂。
少女不想死，風吹著破落的窗戶，雨水濺在她臉上。
「阿姐。」旁邊有聲音叫她。
她扭頭，自家妹妹也醒了，坐在他們娘身邊。
她說：「阿姐，娘沒氣了。」
雨水順著她的臉落下，一時間，她分不清是雨是淚。
她趴著上前，下面的草蓆吱吱作響，她就這麼爬到娘身邊，手放上去。
確實沒氣了。
「阿姐，」妹妹又說道，「我們把娘換了吧。」
她微微抬眼，看著妹妹。
她知道妹妹為什麼這麼說，昨天還是前天，村里也有人死了，是兩家人一起死的，死的可能是小孩，也可能是老人，兩家人換了屍體，點起了火。
那是村里第一次飄著肉香，那天，她和妹妹對著窗外望了很久。
她沒說話，向後幾步，靠著牆壁緩緩坐下，臉埋在膝蓋里。
上個月，爹加入了別的邪教，換了一些糧食，就是那些糧食讓他們挺到了現在，但娘沒有挺過去，一家人，只剩她和妹妹了。
妹妹爬到她旁邊，拍著她的頭。
「阿姐。」她說：「要不，你把我賣了吧。」
有專門把小女孩當貢品的邪祟，她知道附近有一個，那個邪祟最喜歡吃小女孩，但不能是反抗的小女孩，一定要是自願的。
若是妹妹去，說不定還能換一些糧食。
她久久沒有說話。
外面雨停了，但烏雲仍在，不見一絲光亮。
轟隆，外面傳來了動靜。
妹妹嚇得縮在她旁邊，她從窗外探出頭去，發現外面多了一個大坑。
是吃的嗎？
明明沒有邏輯，但偏偏腦海里冒出了這句話，她推開門走出去，看見大坑裡的那件東西。
是一件很漂亮的頭骨。
骨頭湯........她剛冒出這個想法，那頭骨便衝到了她腦海里，接著，腦子就成了漿糊。
再下一秒，如同撥雲開霧，少女的眼神都變得清明。
頭骨里的女聲說道：「按照我的指示走下去，我會讓你擺脫飢餓，讓你修仙，讓你成為庇護一方的大能。」
這是傳說中的仙緣啊。
但那個女聲接著說道：「不過，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在你成為大乘以後，我便會奪取你的身體，你的存在會消失，當然，你也可以拒絕，你拒絕的話，我會去找別人。」
「別走，別走！」少女在腦海里尖叫道：「救救我，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很好，我們交易達成了。」那個女聲說道。
「我要怎麼稱呼您？」少女小心翼翼地問。
那個女聲沉默了許久，方才道：「我名渡厄，你可以叫我渡厄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