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徐輝祖死了。
再往前些時候,英國公張玉也已經去世。
兩位老牌國公先後退出朝堂,意味著大明的武勛格局,正在發生一場悄無聲息的換血。
洪武舊勛本就凋零得差不多了,靖難老將如今也開始一個個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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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人退場,後輩接位,可爵位可以繼承,威望卻繼承不了。
父親在戰場上砍出來的軍功,兒子不會因為接過一紙誥券,第二天便自動擁有。
軍中認的是誰帶過兵,誰打過仗,誰在最危險的時候頂上去過,不是誰家祖宗厲害。
所以,隨著張玉、徐輝祖先後離世,當下在世國公之中,唯有林川、李景隆、朱能三人,年歲最長根基最深,其餘國公都是後輩子弟襲爵。
三人中,林川與李景隆同齡,比朱能年長兩歲。
不管是論功勞還是論資歷,或者論人脈,朝野聲望,林川都是當之無愧的大明勛貴之首。
最離譜的是,他本是文官出身,如今位列三公,吏部尚書還兼著內閣首輔。
這麼多年過去,林川靠著靖難功勳、國公爵位以及與勛貴集團的深厚關係,硬是把一群真正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武勛也壓在了下面。 文官這邊,他是文臣之首。
武勛這邊,他還是最大的。
兩邊都混成了老大。
林川偶爾自己想想,都覺得有些離譜。
別人做官,是擔心沒有權勢。
自己現在的問題是權勢太多,多得皇帝都可能要有所忌憚了。
帝王心性,從來多疑。
如今林川權柄過重文武皆服,自然引起朱棣的注意。
朱棣很清楚林川是什麼人,忠心不二從無反心。
可問題從來不在「現在有沒有反心」,而在於林川擁有產生威脅皇權的能力,這便足夠了。
帝王看臣子,從來不能只看忠不忠,還要看這個臣子若有一日不忠,能做到什麼地步。
一旦林川真的滋生異心,便能串聯大半靖難勛貴,掌控朝堂文武……那畫面連朱棣都不願意多想。 更讓朱棣擔憂的是太子朱高熾,太子仁厚這是優點。
可在皇帝眼裡,優點有時候也會變成缺點。
朱高熾能夠駕馭文官,但未必壓得住那些跟著朱棣從北平一路殺到南京的靖難老將。
待自己年邁老去,太子繼位,極易形成權臣專政皇權旁落的局面。
當然,林川將來不一定會專權,但一個皇帝絕不能把皇權安危寄托在一個臣子的自覺上。
畢竟,野心是慢慢滋生出的。
霍光在漢武帝時期老老實實的當個忠臣,後面照樣做出廢立皇帝的大逆不道之事!
王莽在西漢時候還是個品德高尚的大聖人,誰能想到他會篡位自立?
於是,為了穩固皇權平衡朝局,朱棣開始著手布局制衡。
下旨命成國公朱能節制中軍都督府軍務,英國公張輔節制前軍都督府,以燕王府嫡系靖難舊勛,分掌五軍都督府兵權,拆分武權分化勢力。
讓誰都能掌一部分兵權,誰都不能全掌。
與此同時,朱棣又重新明確朝會班次。 武班之首,成國公朱能。
這安排一出,朝中聰明人便看懂了。
這是在抬朱能,至於為什麼抬……大家心裡都明白。
朱能自己恐怕也明白。
只是明白歸明白,讓他真去和林川掰手腕,那多少有點難為人。
朱能打仗沒問題,可讓他玩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屬於拿長刀去繡花。
不能說完全不會,只能說很難看。
朱棣當然也知道,以朱能的智商怎麼可能玩得過林川,恐怕連半點威脅都造不成。
他也沒指望讓朱能和林川鬥法,制衡從來不是找個人出來,跟林川狠狠干一架,那叫內鬥。
真正的帝王制衡,是把原本可能集中到一個人手裡的勢力,慢慢分化出去,避免一家獨大。
若是任由林川持續壟斷文武聲望,收攏所有勛貴人心,日積月累必然尾大不掉難以制衡,後患無窮。
今日給朱能一部分軍中地位,明日給張輔一部分軍權,後日再扶一扶其他勛貴。 總而言之,不能讓林川染指兵權。
文官權勢再大,沒有兵權在手,便撼動不了皇權。
至於文官那邊,自然也有制衡的棋子。
這些年來,太子朱高熾一直在經營文官體系。
東宮講官、翰林、六部官員、清流士子……關係一層層建立,人脈一點點經營。
很多原本與林川走得較近的文臣,也開始逐漸向東宮靠攏。
這並非公開奪權,更像一種潤物無聲的分流。
這一切朱棣全都知道,並且默認,甚至樂見其成。
因為在朱棣眼裡,這才是正常局面。
林川勢力太大,就該有人分。
太子在文官中坐大,正好能夠分去一部分林川的影響力。
漢王在武勛中經營,同樣能牽制一部分軍中人脈。 於是,隨著時間推移,大明朝堂逐漸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妙的三角。
林川居中,文武兼具,資歷、名望、權勢皆處於頂峰,是朝廷中樞最重要的一根支柱。
太子朱高熾,則依託儲君名分以及自身溫厚作風,逐步掌握文官集團的人心。
漢王朱高煦,則依靠靖難戰功和軍中聲望,不斷籠絡武勛將領。
三者之間,並非真正勢同水火,但利益天然存在交錯。
太子不會願意文官全聽林川。
漢王也不會願意武勛全圍著林川轉。
而林川同樣不會願意把全部身家押在任何一位皇子身上。
結果便是,誰都無法徹底吞掉另外兩方。
朱棣坐在最高處,只需要看著他們彼此牽扯,朝堂便穩了。
林川自然也看得明白,沒有半點惱火,更沒有什麼「陛下這是不信我」的委屈。
到了他這個位置,還因為皇帝制衡自己而鬧情緒,那才是真的活在狗身上了。 帝王制衡術,古來如此。
皇帝放心,我才能安心。
這就是林川最真實的想法。
臣子最危險的狀態,從來不是沒有權,而是皇帝覺得你權太大,卻又找不到辦法制你。
一旦到了那一步,雙方都會害怕。
皇帝怕你反,你怕皇帝覺得你要反。
最後你明明不想反,也會被逼得天天琢磨怎麼證明自己不反。
證明到最後,可能誰都不信誰。
說不定哪天皇帝一咬牙,一道旨意讓你進宮開會,那就大結局了。
如今這樣反而最好。
朱能分一點軍權,張輔掌一處都督府。,太子拉走一批文官,漢王籠絡一些武將。
看上去林川的權勢被拆了,實際卻等於替他卸掉了最危險的那層東西。 一家獨大,功高震主,尾大不掉,這些詞一旦貼到臣子身上,基本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適當地被分權,反而是一張護身符。
皇帝能睡安穩,朝臣不會人人忌憚,自己也能少擔心。
何樂而不為?
所以對於朱棣這一番布局,林川非但沒有阻撓,反而樂得順水推舟。
反正自己地位權勢幾乎沒變,有時候退半步並非失勢,而是活得更久。
林川很早便明白這個道理。
身居高位,最忌諱權勢滔天主疑臣懼,適度被制衡分權,讓帝王心安,讓朝堂安穩,才是長久立身萬年不倒的為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