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蒙古高原,正是一年水草最盛之時,放眼望去千里草場翠綠連綿。
極目四野,儘是無邊無際的蒼茫草原,天遼地闊,視野毫無遮攔,看著倒是壯闊,可壯闊過頭了,人心裡就發空。
騎在馬上跑一天,前後左右一個參照物都沒有,那感覺跟活在無邊的綠色荒漠裡沒什麼區別。
漠北緯度偏高,即便到了盛夏,白日也不算炎熱。
日頭掛在頭頂,風從草原上迎面吹來,穿著甲冑趕路也不至於汗流浹背,比中原七月那種站著不動都要出汗的天氣舒服得多。
可太陽一落,溫度便跟著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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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還能敞開領口,夜裡便得裹緊披風,值夜的士卒若敢偷懶少穿一件衣裳,第二日多半要鼻涕橫流,順帶把身旁幾個倒霉同袍一起傳染。
更麻煩的是雨,七月正值漠北降水最盛之時,天色變得比人臉還快。
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雲層轉眼便從天邊壓來,狂風先至,卷得草葉伏地,緊接著雷聲滾過,雨水成片砸下。
來得快,去得也快,有時不過一炷香,烏雲便被風吹走,天邊重新放晴。
老天爺拍拍屁股走了,只給行軍之人留下滿地爛泥。
林川與李景隆率領一萬輕騎追擊阿魯台,幾日下來,屬實遭了大罪。
趁著道路稍緩,林川也在心裡將此次北征重新過了一遍。
整體而言,這一次北征韃靼整體走勢堪稱順風順水。
除卻開局丘福剛愎自用輕敵冒進,白送了一波前鋒精銳,折損數員勛貴之外。
王師主力入局之後,雷霆碾壓速戰速決,一戰打廢韃靼數十年積攢的主力根基。
按眼下這戰局推進速度,年內便能徹底肅清漠北殘餘勢力,安安穩穩班師回朝,給永樂首戰北征畫上一個圓滿句號。
但林川清楚,戰局越是順利,越要提防變數。
人走平路時容易大意,往往真正摔跤,便是在以為自己絕不會摔的時候。
眼下漠北戰事已近尾聲,可大明西面仍懸著一把刀。
中亞霸主帖木兒,這個名字足以讓整個西域的君主睡不好覺。
此人一生征戰,先後擊敗金帳汗國、波斯諸國、印度德里蘇丹,又在安卡拉一戰中擊潰奧斯曼大軍,生擒蘇丹巴耶塞特。
一路打下來,勝仗多得能單獨編一本書。
更要命的是,帖木兒打了一輩子,始終認為自己還沒打夠。
他的執念,便是效仿成吉思汗,建立一個橫跨東西的大帝國,東征大明踏平中原,是他籌備多年的終極夙願。
算算時間,帖木兒也就剩半年陽壽了,若他在東征路上咽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大明不必雙線作戰,疲於奔命。
可凡事最怕萬一,尤其因為林川的存在改變了一些原本歷史。
原本靖難之役持續四年,因為他的介入戰爭提前兩年結束,朱棣更早登基,大明也更早恢復秩序,連對漠北用兵的時間都跟著向前挪動。
這一連串連鎖反應之下,帖木兒的東征大計,也跟著提前落地了,至少提前了大半年年。
如今已經走到這一步,那老登還按不按點咽氣,誰也說不好。
一旦西域戰火燃起,東察合台汗國那點兵力,壓根不是帖木兒鐵騎的對手,戰敗覆滅已成定局。
到時候大明北疆未定、西線告急,王師勢必還要西進馳援,坐鎮撐場。
那便是永樂大帝與帖木兒兩大帝王的巔峰對決,東西兩大帝國正面硬碰。
一個自詡真龍天子,一個號稱成吉思汗轉世,誰都不服誰。
這場面要是真打起來,熱鬧程度怕是比漠北這場仗大上十倍不止。
而且,相比於戰法單一的韃靼騎兵,身經百戰戰法老道、器械精良的帖木兒帝國大軍,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林川輕輕吐出一口氣,壓下紛亂思緒。
想得再多,也不能讓帖木兒今晚就病死。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該做的布局,該備的軍備盡數籌備妥當。
大明如今兵甲充盈士氣鼎盛,後勤穩固,能做的萬全之策,已然無一遺漏。
剩下的,便看天意如何了。
多想無益,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抓住阿魯台,徹底拔除漠北這顆毒瘤。
說起阿魯台,林川也不得不佩服。
這位韃靼太師是真能跑啊,堪稱漠北第一跑酷達人,草原苟命宗師。
擱史書上,此人的戰績極其離譜。
阿魯台深諳生存之道,靠著擁立傀儡可汗,牢牢掌控韃靼實權三十餘年。
朱棣五征漠北大半火力全都砸在了他身上。
他屢戰屢敗,屢敗屢跑,打不過就溜,實在跑不掉,便向大明稱臣。
等休養幾年,兵馬恢復發育完立馬翻臉反叛,率部南下搶掠。
搶完以後,見大明準備出兵,又重新低頭請罪。
簡直毫無底線,毫無廉恥。
阿魯台跟大明死磕的同時,還與瓦剌馬哈木、脫歡父子常年爭奪漠北霸權。
前期甚至數次重創瓦剌,直到後來大明數次北征,韃靼實力被反覆削弱,阿魯台再無餘力與瓦剌抗衡,最終在逃亡途中被脫歡所殺。
從眼下算起,那已是近三十年後的事情。
林川豈能讓阿魯台在漠北折騰三十年,禍亂邊境拖累大明國力?
拉倒吧,三十年?
他連三十天都不想給。
既然狹路相逢,必須追上將其擊潰斬殺,永絕後患。
只是話說得容易,真正追起來卻十分困難。
茫茫漠北,千里曠野,無跡可尋追剿極難。
好在此番隨行的李景隆,倒是派上了大用場。
這位曹國公的野戰統帥能力,確實有些難以評價。
說他不懂兵法,他熟讀兵書,談起古今戰例頭頭是道。
說他懂兵法,當年統領五十萬大軍,卻愣是讓朱棣數次以少勝多。
理論十分充足,實戰略有波折,大概便是讀書時篇篇都會,到了考場上總能另闢蹊徑。
但在漠北地形方面,李景隆的本事卻做不得假。
其父李文忠曾率軍深入草原,轉戰數千里,對漠北山川、水源、牧場和部落分布多有記錄。
李景隆自幼熟讀父親留下的北征手札,又反覆研看輿圖,對草原山川地貌、水草分布、部落習性都很清楚。
再加上夜不收四散探查步步摸排,明軍的追擊路線精準,一路穩步推進,緊追不捨。
打不打得過是另一回事,找不找得著,才是追剿的關鍵。
阿魯台怕是做夢也想不到,這回追在他屁股後面的,還有一個自帶草原地圖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