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沖只覺背上一輕,心道不好,回頭一看,丘福已經滾落在地,扶著殘破長刀勉強站直。
「淇國公!你搞什麼?」
丘福並未回頭,反而借著最後一口氣力,沖向近身的韃靼騎兵,拼死搏殺。
可此時的他油盡燈枯身負重創,早已無半分戰力,勉強斬殺一名韃靼士卒後,便再也站不住了。
丘福坐在地上,越過混亂的人群望向大明軍旗所在的方向,喃喃道:
「臣……愧對陛下。」
說罷,引刀自剄,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腳下的草地。
這位隨永樂帝征戰了大一輩子的老將,在這片陌生的草原上,最終走完了自己戎馬一生的盡頭。
淇國公丘福,就此隕落漠北臚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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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國公!」
岳沖餘光瞥見身後變故,怒喝一聲,手中長鉞全力劈斬,當場將一名韃靼將領劈成兩段。
那倒霉的韃靼將領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腦袋連著半邊肩膀就飛了出去。
岳沖不顧周身箭雨,回身一把背起丘福的遺體。
老將的屍身還有餘溫,脖頸處的鮮血還在往外滲,岳沖二話,再度奮力向外突圍。
數支箭矢接連射中他的肩背腰側,甲冑穿透,皮肉開裂,鮮血順著身軀不斷流淌浸透衣衫。
岳沖仿若渾然不覺疼痛,憑藉一身神力死戰不退。
但凡靠近丈許範圍的韃靼兵卒,盡數被長鉞劈殺,無人能擋其鋒芒。
有一個韃靼百夫長不信邪,帶著十幾個親兵圍上來,岳沖一鉞橫掃,當場撩倒四五個,剩下的掉頭就跑。
隨行的御前精銳騎兵結成死陣,層層護衛左右,拼死遮擋箭雨掃清追兵。
外圍的薛祿領著援軍死死咬住敵軍側翼,瘋狂接應,為岳衝突圍撕開生路。
岳沖所部邊戰邊退,終於與薛祿接應的騎兵匯合。
「走!」
薛祿一刀砍翻追兵,策馬喝道:「先衝出去!」
明軍合兵一處,向河谷外全力突圍。
草原上殺聲震天,兩撥人馬攪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
戰場高處,鬼力赤望著久攻不下拼死突圍的明軍,氣得渾身發抖暴怒不止。
他們精心謀劃誘敵深入,設下此絕殺死局,賭的就是一舉斬殺明軍先鋒主將。
只要丘福被殺先鋒全軍覆沒,明軍左哨兩萬大軍群龍無首,定然軍心崩潰。
這支軍隊離大明邊境數千里,身處陌生草原,不熟地形,糧草斷絕,後援難至,韃靼騎兵不必正面硬拼,只需晝夜襲擾追逐截殺,便能將兩萬明軍一點點吃乾淨。
隨後再攜大勝之勢,迎擊明軍主力,若謀劃得當,甚至能重創大明北伐大軍,徹底改寫草原百年頹勢。
可萬萬沒想到,區區千餘明軍殘部,韌性竟強悍至此!
絕境死戰悍不畏死,更有精銳援軍拼死突進捨命救人。
丘福是死了,可明軍居然還要把他的屍體搶回去,而且還真他媽快做到了!
鬼力赤望著陣中背負屍體揮鉞浴血衝殺的身影,心頭莫名忌憚。
大明到底藏了多少猛將?
個個悍不畏死以一當十,簡直可怕!
蒙古人打仗,靠的是騎射和機動,打不過就跑。
可這幫明軍打起仗來不要命,越殺越凶,這是什麼路數?
太師阿魯台在一旁面色陰沉如水,緊緊握著馬韁一言不發,顯然也沒想到明軍這般頑強。
局勢不等人,阿魯台也顧不得保存實力了,悍然下令:「全軍追擊!拼死攔截!絕不能放他們逃走一人!」
韃靼全軍捨棄殘敵,調轉馬頭全力追擊突圍的岳沖所部。
號角聲一聲接一聲,馬鞭甩得噼啪響,上萬騎兵如同潮水般湧向岳沖所部。
可追兵剛追出數里,遠方草原盡頭忽然煙塵滾滾,鐵蹄轟鳴之聲震徹曠野,像悶雷在地底翻滾,震得草葉都在發抖。
成國公朱能親率數千右哨精銳鐵騎,晝夜疾馳火速馳援,已然殺至戰場。
其後,丘福麾下的左哨兩萬大軍,也盡數趕到。
騎兵在前,步卒在後,列陣奔襲,氣勢滔天。
一時間漫天煙塵,旌旗飄揚,遠遠望去如同黑雲壓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韃靼軍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明軍主力來了!」
「後面還有人!」
「快退!」
韃靼瞬間軍心大亂。
方才拼死苦戰,韃靼人早已疲憊不堪傷亡慘重。
他們以十倍兵力圍殺千餘明軍,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愣是被反殺了上千人,己方士氣早已打到谷底。
此時見明軍主力抵達,韃靼士卒人人膽寒心驚,再無半分戰意。
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勒馬後退,握刀的手都在發抖。
阿魯台與鬼力赤對視一眼,誰都沒有猶豫。
眼下明軍來了多少人,後方是否還有援軍,他們根本弄不清楚。
繼續追,極有可能被明軍從側翼截斷。
一旦明軍合圍,他們這些剛打完一場惡仗的兵馬,便要反過來成為瓮中之鱉。
鬼力赤咬了咬牙,恨恨地看了一眼戰場上明軍的屍骸,最終還是揮手急令全軍撤軍,火速退往草原深處。
號角聲急促響起,韃靼騎兵如潮水般退去,轉眼便消失在草海盡頭。
此前他們叫嚷著要將明軍趕盡殺絕的人,此刻跑得比誰都快。
這倒也不算丟人。
草原上的道理向來簡單。
打得過便搶,打不過便走。
至於先前放過什麼狠話,那都是風吹出去的,和自己沒什麼關係。
朱能勒馬駐足,沒有追擊。
他很清楚,大軍長途奔襲人困馬乏,將士們跑了一整天,戰馬嘴裡都冒著白沫。
此時若貿然追擊,萬一敵軍還有埋伏,反倒正中下懷。
穩妥為上,先行接管戰場穩定局勢再說。
朱能率軍踏入谷地戰場,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遍地明軍屍骸,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地上,血水順著草根往下滲,染紅了一大片土地。
折斷的兵刃、破碎的甲冑、散落的箭矢,到處都是。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引來了盤旋的禿鷲,在頭頂哇哇叫著不肯離去。
朱能翻身下馬,看著滿目狼藉,神色沉重。
他看到岳沖坐在地上,甲冑已經被軍醫卸下大半。
肩頭插著一支斷箭,腰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口數不清,整個人像是剛從血水裡撈出來。
在岳沖身旁,丘福的遺體已被安置在一塊氈布上。
老國公雙目緊閉,甲冑破碎,身上儘是箭傷與刀痕。
聽聞丘福力竭殉國的經過,朱能心頭大震,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年少便與丘福相識,早年一同隨燕王北征殘元戍守北疆。
靖難之時又一同衝鋒陷陣,配合著大破南軍。
二人情同叔侄,交情深厚,十餘年並肩作戰生死與共,將後背交給對方。
如今,那個並肩殺敵的老兄弟,就這麼倒在了這片陌生的草原上。
朱能站在丘福倒下的地方,沉默良久,最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他一直以為,這個脾氣又臭又硬的老傢伙,還能在朝堂上折騰許多年。
誰知今日再見,竟只剩下一具屍首。
朱能蹲下身,替丘福整理了一下破損的衣甲,嘴裡嘟囔著:
「你這老匹夫……讓你莫要輕敵,你偏不聽。」
「如今倒好,自己死得乾淨,叫旁人替你收拾殘局.......」
說著說著,眼淚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片刻後,朱能才站起身。
得知是岳沖冒死闖陣拼死護住丘福遺體,不讓其屍骨落於敵手受異族折辱,朱能心中滿是感激,鄭重拱手道謝:「岳將軍大義,某銘記在心。」
岳沖渾身是血,甲冑上被箭矢射穿了幾個洞,鮮血還在往外滲。
他微微搖頭道:「為國救將,奉旨行事罷了,當不得成國公這句謝。」
朱能看著這個只比自己小几歲的年輕人,又看了看他背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心底暗暗讚嘆:好一條漢子!
隨即下令打掃戰場,就地紮營,等候御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