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登基大典落幕之後的數日,朱棣才算真正體驗了一把當皇帝的「苦逼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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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登基只是走完核心流程,算是官宣就位。
而真正的皇家正統禮儀,才剛剛拉開序幕。
祭天地、祀太廟、禮社稷、拜祖陵,一樁樁、一件件全是繁瑣到極致的規矩流程。
朱棣天不亮就被內侍喚醒,洗漱,更衣,束帶,戴冠,然後被禮官圍著轉。
禮官在旁低聲提醒。
「陛下,此處當緩步。」
「陛下,此處當俯身。」
「陛下,此處當肅容。」
朱棣臉上穩如泰山,心裡大概已經把禮官拎出去練了八遍刀法。
可沒辦法,這便是皇帝的日常。
朱棣也是第一次當皇帝,很珍惜這份工作,老老實實的配合,全程端著姿態、繃著氣場,連說笑、鬆弛的機會都沒有。
幾日下來,戎馬半生、常年征戰的朱棣都被這套禮法折騰得身心俱疲。
他這才真切體會到,世人眼中至高無上、坐擁萬里江山的皇帝,壓根不是普通人能幹的差事。
看似權傾天下,實則無時無刻不在被禮制束縛,一舉一動皆有規矩,一言一行皆系國運,屬實是個體力活加心態活。
朱棣累得腳不沾地、日日連軸轉,反觀林川,過得那叫一個清閒自在。
這些皇家傳統禮儀、祭祀大典,自有太常寺定規矩、禮部落地執行,分工明確、權責清晰,壓根輪不到他這個外朝臣子費心插手。
林川每日無事一身輕,吃了睡,睡了吃。
偶爾出門走走,看看新朝宮闕,看看忙得臉色發青的禮官,再看看被禮制折騰到眼底發黑的朱棣。
他心中頓時感慨。
果然,人間快樂,都是對比出來的。
別人加班加到眼冒金星,自己在旁邊喝茶看戲。
這滋味,不能細說,容易招恨。
不過清閒歸清閒,林川心裡也不是全無念想。
滿朝文武,尤其是靖難功臣,這幾日心裡都揣著一件事。
論功行賞,加官進爵。
仗打完了,新朝也立了,該分功勞了。
將士拼命,文臣奔走,幕僚籌謀,不就是為了今日?
你讓人浴血數年,最後一句「諸位辛苦」便打發了,那誰還替你賣命?
所以封賞,不只是給好處,也是定人心。
林川心裡也隱隱帶著期待,私下暗自盤算著自己的封賞。
守北平,以萬餘老弱殘兵,硬扛李景隆五十萬大軍圍城兩月,守住燕王根基大本營;
破京師,一馬當先、定鼎天下,終結靖難戰事,奠定新朝基業。
兩大蓋世之功擺在這,再怎麼謙虛,一個侯爵總該跑不了。
想到這裡,林川內心忍不住小小的激動了一把。
自己棄文從武、入局靖難,奔波廝殺、殫精竭慮,圖的不就是個傳世爵位、家族榮光嗎?
做官做到高處,終究會退,可爵位能傳,這才是真正能留給後人的硬貨。
相比於林川的淡定克制,丘福那幫純粹的武夫,早就按捺不住、心急如焚。
這幾日不用征戰、無需值守,這群老將每日扎堆聚在一起,話題從來沒變過,全程圍繞「封爵」二字展開。
你猜自己封國公,他估自己封侯爵,人人吹噓自身戰功,句句標榜浴血付出,腦補著自己的新爵位、新官職,熱鬧得不行,活脫脫一群等著開獎的彩票玩家。
人人都覺得自己能中,人人都怕旁人中得比自己多。
滿朝武將,全員坐等封賞落地,沒人能沉得住氣。
數日之後,朱棣終於熬完了所有繁瑣祭祀禮儀,總算擺脫了被禮法支配的木偶日子。
剛一脫身,他便下了第一道旨意。
傳令北平。
召燕王妃、世子朱高熾、三王子朱高燧,以及留守北平的一眾文臣武將、幕僚舊部,盡數入京。
如今自己登頂九五、坐擁天下,自然不能忘了家中妻兒,更不能忘了那些固守後方、穩定根基的留守功臣。
安頓好一應人事,朱棣又下旨開宴,於奉天殿舉辦盛大慶功宴,宴請所有靖難功臣,君臣同樂、共賀新朝。
奉天殿,大明規格最高的殿堂,唯有登基、大典、重大慶功宴方可啟用。
說得直白些,這就是王朝最高排面。
能在這裡赴宴,光是坐進去,便足夠回去吹上半輩子。
宴會當日,林川率眾入宮赴宴。
謝貴、劉榮、張輔、金忠、鄭崇等一眾嫡系將領緊隨其後,列隊入宮。
此前追擊何福的陳賢、滕安二人,也已然趕回京城。
二人收降七萬南軍主力後,不敢耽擱片刻,馬不停蹄回京。
先拜見林川復命。
再入宮面聖。
今日接到宮宴傳召,也一併入殿赴宴。
林川一行人抵達奉天殿時,殿內已經人聲鼎沸。
丘福、朱能、張武、火真等老牌靖難宿將都到了,坐在武將前排。
這群人不穿甲時,身上也帶著一股戰場氣。
坐在那裡,旁人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
讓林川有些驚喜的是,老將張玉也親自到場赴宴。
張輔一見父親,眼睛頓時一亮,快步上前,躬身行禮:「父親!」
張玉看著兒子,臉上也露出笑意。
說起張玉,堪稱靖難第一大將。
早前東昌之戰,為護朱棣突圍,他身中數創、重傷瀕死,險些殞命沙場。
後續在濟南休養月余,傷勢稍有好轉便按捺不住,主動南下奔赴淮河前線,重回朱棣帳下聽令。
朱棣體恤其重傷未愈,屢次令他靜養休憩,無需操勞戰事。
後來朱棣親率精銳騎兵奔襲京師,十萬燕軍主力盡數交由張玉統領,鎮守淮河防線,主要提防駙馬梅殷麾下十幾萬南軍主力,杜絕後方隱患。
如今梅殷歸降、南軍盡數瓦解,北疆南線徹底安穩,張玉圓滿完成鎮守重任,這才得以脫身入京赴宴。
林川上前,含笑拱手:「張老將軍,傷勢恢復得如何?連日鎮守防線,辛苦了。」
張玉連忙回禮,笑道:「托林公洪福,已無大礙,再養些日子,便可痊癒。」
說著,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張輔,語氣更真誠了幾分:「此番還要多謝林公,犬子在林公麾下,多得照拂,方能歷練成長,屢立戰功。」
短短數月未見,張玉能清晰察覺到,自家兒子褪去了往日的青澀稚嫩,多了幾分沙場悍將的沉穩老練,心性、能力皆是大幅精進,這一切離不開林川的栽培提攜。
林川淡淡一笑,從容回道:「虎父無犬子,將門子弟,本就該如此。」
張玉聽得心中舒坦,臉上笑意更濃。
二人寒暄幾句,殿外忽然傳來鄭和清亮的聲音。
「陛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