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站在班列之中,隨百官行禮,心中也悄然鬆了一口氣。
從孝陵到皇宮,從詔書到年號,從文官位次到武將鬧班,今日這一路簡直像踩著地雷走路。
一步不慎,便能炸出一地麻煩。
好在,總算走完了。
登基大典的核心儀式,到此算是圓滿落幕。
至於祭天地、祀太廟、禮社稷、宮廷大宴、萬國朝賀、舉國慶典那些繁瑣禮儀,只能往後延。
不是不辦,是眼下沒空。
天下初定,餘孽未清。
南北剛經歷大戰,百姓疲敝,州縣殘破,軍隊還沒完全收束,這個時候若為了排場大辦慶典,耗費民力,調動錢糧,那就不是登基,是給自己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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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也不是不知輕重之人,先定大局,安人心,穩社稷,這些才是當下頭等大事。
禮可以補,江山不能亂。
尤其鳳陽府一帶,南軍大將何福手中仍握著數萬重兵,與燕軍陳賢部僵持不下。
還有駙馬梅殷坐鎮淮安,手握十幾萬大軍。
這兩根刺一日不除,一日便不能說天下徹底安穩。
不過,隨著奉天殿即位詔書傳出,這根刺也到了該鬆動的時候。
新皇登基的消息,很快傳遍南北。
大批驛馬從京師奔出,傳詔官晝夜趕路,沿途州縣開門接詔。
天下殘餘戰事,在這道詔書下,迎來終局。
滁州郊外,官道之上,南軍大旗在風中搖晃。
何福率領數萬京營精銳,正艱難向應天府方向回撤。
此前奉建文帝之命馳援鳳陽,固守中都,誰曾想局勢崩得比山洪還快,何福剛領兵到鳳陽府,就得知中都陷落,打了兩天才知道,林川率燕軍左路竟繞過自己直奔京師。
何福只能率部回師,以解京師之圍。
說是回師,其實走得極苦。
這些日子,陳賢率領三萬燕軍,如同狗皮膏藥一般死死黏在身後,日夜尾隨、襲擾不斷。
何福急於回師應天,且戰且退、寸步難行,每日只能艱難行軍二三十里,被拖得全軍疲憊、士氣低迷。
好不容易踏入應天府地界,距離京師只剩數十里,何福心裡本還存著最後一絲念想。
只要入京,這七萬大軍,也能據城而守,有用武之地!
這時,一騎快馬沖入軍中。
傳令兵翻身下馬,跪地呈上一份傳抄詔書:「將軍,京師急報!」
何福接過詔書,展開一看。
只掃了幾行,他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燕王朱棣,已於南京奉天殿登基稱帝,改元永樂,昭告天下了!
何福手持傳抄的詔書,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空白。
他在鳳陽苦撐,在路上苦退,以為自己還在戰局之中。
可現在才發現,棋盤已經被人掀了。
燕王都坐上皇位了,自己這七萬兵馬還在路上,人還沒到,局已經散了。
局勢變化之快,徹底打亂了何福所有部署,讓他茫然無措、心如死灰。
身邊副將見他臉色不對,小心問道:「都督,京師如何?」
何福抬眼望向前方。
應天府方向晴空無雲,遠處道路平直,可在他眼裡,那條路已經走不通了。
建文既退,燕王已立,自己若再領兵進京,便不是勤王,而是謀逆。
一念之差,全軍皆死,更何況後方陳賢還死死咬著。
這七萬將士疲憊不堪,軍心已散,若強行再戰,不過是白白把人送去刀下。
與此同時,後方燕軍營中也收到了新君登基的消息。
陳賢看完詔書,猛地一拍案幾:「太好了!」
營中將士聞訊,頓時士氣大振,拔刀歡呼,擊盾而歌。
原本他們一路追擊,雖占主動,但若正面交手,終不是何福對手。
如今不同了,新君登基,大局已定。
他們追的,已不再是南軍主力,而是一支失去朝廷名分的孤軍。
身份換位,如今燕軍是朝廷軍隊,而對面則變成了叛軍,朝廷平叛,底氣十足!
陳賢當即派人上前喊話,勸降何福:
「建文矯詔篡逆,罪證已明,天人共棄!」
「如今新君登基,大局已定,天下歸心!」
「將軍何苦負隅頑抗、逆天而行?速速歸降,尚可保全麾下將士,也可保全自身前程!」
大勢已去,無力回天。
何福望著軍心渙散、疲憊不堪的七萬將士,心知再戰無益、徒增傷亡,最終長嘆一聲,下令全軍放下兵器、繳械歸降。
七萬南軍,不戰而降。
與此同時,淮安防線。
駙馬梅殷手握十三萬淮河重兵,坐鎮下游、固守防線。
這十三萬兵馬,是南軍最後一支還能撐住場面的重兵。
此前聽聞淮河中段失守,梅殷疑心是燕軍誘敵之計,不敢貿然增援,只能死守隘口、觀望局勢。
短短數日,接連傳來盛庸、平安兩大南軍主力戰敗投降的消息,淮河防線徹底崩塌。
梅殷坐在帥帳之中,看臉色越發難看。
看得出,南軍大勢已經不妙。
不過,只要建文還在京師,只要朝廷還在,便還有名分,還有抗衡之理!
梅殷自信,自己手握十三萬重兵,退可守淮安,進可牽制燕軍,未必沒有轉機。
就在他苦思對策之際,京師傳來燕王登基的消息,徹底擊碎了他的所有僥倖。
梅殷看著即位詔書,久久不能言。
他怎麼也想不到,堂堂大明京師,帝王都城,竟會陷落得如此之快!
那可是京師啊,太祖定鼎天下的地方,怎麼就這麼快就陷落了?到底有沒有抵抗?
更讓梅殷心灰意冷的是,是建文帝在孝陵認罪,主動歸降。
君已降,臣何戰?
梅殷坐在帳中,只覺滿身力氣都被抽空。
不久之後,妻子寧國公主的血書送入軍中,勸他順應大勢,歸降新朝,莫以一時執念,斷送自身與十幾萬將士性命。
梅殷看完,沉默許久。
君臣大勢已去,再無抗衡之力,無奈之下只得交出手中十三萬重兵,盡數移交對岸的燕軍大將張玉接管。
梅殷本人則卸去軍中號令,獨身南下,趕赴京師,朝見新君。
至此,南軍兩大主力、共計二十萬重兵,盡數不戰而降,大明南北戰事基本終結。
而在江南各地,原本正如火如荼的勤王兵馬,也隨之崩盤。
蘇州知府姚善此前統籌蘇、松、常、鎮、嘉興五府兵力,召集地方義軍,意圖拱衛建文,抵抗燕軍。
若京師能多撐一段時日,江南兵馬或許還能集結成勢。
奈何京師陷落太快、大局傾覆,江南這邊還沒把兵馬整齊,那邊朝廷已經換了主人。
這就好比鍋還沒熱,菜先沒了。
姚善縱有忠心,也無力回天。
各府兵力本就雜亂,有民兵,有府縣駐軍,有士紳私募,有臨時拉起的壯丁,發起小規模抵抗。
但這般零散反抗,無統一指揮、無精銳兵力、無後勤支撐,如同風中殘燭、螳臂當車,轉瞬被燕軍擊潰瓦解。
朱棣登基之後,對江南採取的手段也很清楚。
歸順者,既往不咎,照舊任用。
抵抗者,重兵鎮壓,從嚴懲治!
願意低頭的,給活路,非要死扛的,上刀子!
恩威並施,剿撫並用。
短短數日,江南各地零星抵抗盡數瓦解。
州縣接連歸附,士紳閉門觀望,府衙重新開印,驛道重新通行。
糧冊、戶籍、稅賦,一項項重新歸入新朝掌控。
那些本還想借建文舊名號攪動風浪的人,剛冒頭便被按了下去。
至此,南北兵鋒漸息,江南風浪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