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福這話說得直,也說得狠。
曹國公李景隆身子微微一僵,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他身後那群歸附舊勛,也一個個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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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蒙古將領火真更是直言不諱,高聲怒斥:「丘將軍乃靖難首功之臣,當居武班第一!爾等這般排布,是刻意輕慢我燕軍將士,看不起我等浴血廝殺之人?」
話音落下,瞬間戳中一眾靖難武將的心聲。
數年征戰,九死一生,到頭來站位居然不如投降的勛貴,換誰心裡都憋屈。
一時間,西側武班人聲嘈雜、議論紛紛,不滿之聲此起彼伏。
「丘將軍說得有理。」
「論爵位,曹國公自然高,可論靖難之功,他有何功?」
「我等拼死拼活,到頭來連前列都站不得?」
「這算什麼新朝定鼎?」
劉榮更是大嘴巴,從人群里探出頭,冷笑道:「我等昔日不過燕王府小小百戶,拼死拼活才有今日局面,若按這排法,乾脆把我等盡數排去殿外得了!」
這話陰陽得很,周圍幾個武將聽了,臉上都露出不忿之色。
鴻臚寺官員急得額頭冒汗,連忙上前勸阻。
「諸位將軍,今日乃登極大典,還請諸位守禮,莫誤吉時……」
話還沒說完,便被丘福一眼瞪回去。
禮官頓時閉嘴。
面對這群剛從戰場上下來的武將,真怕多說兩句,被人當場拎起來扔出去。
場面越鬧越大,肅靜的登基大典現場,險些變成武將鬧事的菜市場。
眼看喧鬧愈演愈烈,林川眉頭一皺,氣場全開,陡然一聲大喝:「閉嘴!」
一聲怒斥,壓下滿場嘈雜,文武百官盡數噤聲。
林川目光冷冽掃向劉榮,聲色嚴厲:「睜眼看看此地是何處!殿下登基大寶、天命歸位在即,奉天殿前豈容爾等放肆喧譁、當眾撒野?再敢聒噪擾亂禮制,即刻叉出殿外,軍法從事!」
這一番呵斥,看似針對劉榮,實則敲打全場武將。
劉榮是林川部將,素來對他敬重有加、言聽計從;
丘福、朱能等人雖資歷深厚、並非他直屬麾下,卻也深知林川在燕王心中的分量、在靖難大業中的首功。
當眾訓斥部將,是立規矩、正風氣,也是給所有武將台階:
大典在即,私怨、傲氣、軍功,盡數要給朝堂禮制、新君威嚴讓路。
劉榮被當眾訓斥,頓時收了氣焰,低頭拱手,悶聲道:「末將知罪。」
說完便退回班中,再不敢多言。
丘福等人臉色仍舊難看。
火真也板著臉,胸口起伏,顯然心裡還憋著氣。
可林川已經開口,他們再不服,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別人說話,他們未必聽。
林川說話,他們不能不聽。
這位不是尋常文臣,靖難一路走來,林川定策、籌糧、安民、攻心、破局,哪一處都繞不開他。
燕王能進應天,能在今日站到奉天殿前,林川居功至偉。
論聖眷,他是燕王心腹。
論功勞,他是新朝柱石。
論手段,林川也不是什麼善茬。
真要在此時頂撞林川,那就不是爭站位,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丘福一眾老將,雖依舊滿心憋屈、面露不忿,卻也硬生生壓下怒火,停止喧鬧,只是嘴裡依舊低聲罵罵咧咧,對站位安排極為不滿。
曹國公李景隆站在班首,被一眾武將當眾敵視,臉上紅白交加,尷尬至極,渾身不自在。
他心裡也明白,自己站在這裡,按禮制說得過去,可按靖難功勞說不過去。
自己歸附得早,保住了爵位,也算立過迎駕之功。
但這種功勞,在丘福、朱能這些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武將面前,實在不夠看。
人家是拿命換功,自己是轉身保命。
此時若還硬站在首位,等於把整個靖難武將集團都得罪了。
新朝剛立,得罪這幫人,絕非明智之舉。
無奈之下,李景隆主動側身退讓,讓出武班首座位置。
李景隆到底不是蠢人,深吸一口氣,主動側身,退了半步。
「丘將軍靖難勞苦,功在社稷,今日武班首位,理當由丘將軍暫居。」
這話說得勉強,但台階給出來了。
丘福也不推辭,冷哼一聲,昂首闊步上前,大大咧咧站定武班首位,氣勢張揚、傲氣十足。
李景隆退至旁側,面上掛著笑,心裡大概已經罵了十七八遍。
一場險些失控的朝堂鬧劇,總算壓了下去。
百官看在眼裡,心思各異。
文官們看清了燕軍武將的脾氣。
桀驁,兇悍,不好惹。
這些人剛從戰場下來,身上還帶著血氣,真急眼了,連奉天殿前都敢吵。
舊臣們看得心驚。
他們原本還想著,新朝初立,只要低頭守禮,或許能慢慢站穩腳跟。
可今日一看,靖難武將這股勢頭,比想像中更盛。
這些人不是好說話的主。
往後朝堂之上,文武新舊要怎麼相處,只怕有得磨。
但比起武將的兇悍,更讓眾人心驚的是林川。
此人不僅智謀冠絕朝堂、功勞蓋世,更能鎮住一眾驕兵悍將,威望之高,遠超眾人想像,是新朝當之無愧的核心重臣。
大殿百官隊列最頂端,另有五名宗室諸王佇立,視野正對御座,地位超然、凌駕百官。
其中便有周王朱橚、齊王朱榑。
二人皆是太祖嫡子、藩王尊貴,卻被朱允炆以削藩之名廢為庶人,長年軟禁南京,受盡折辱。
齊王朱榑佇立原地,目光沉沉落在下方的林川身上,心中五味雜陳、滿是唏噓。
他想起數年之前,林川任職山東按察副使,位卑權輕。
彼時他身為藩王、權勢滔天,何等威風,只因林川上門查辦齊王府屬官、捉拿王府長史,他一時震怒,險些當場將林川斬殺於王府之中。
彼時的朱榑,從未將這個小小地方官員放在眼裡。
可短短數年世事變遷、滄海桑田。
自己淪為階下庶人、前程未卜,昔日藩王榮光盡數散盡;
而當年那個被他肆意輕視的小官,如今位極人臣、權傾朝野,一手定鼎新朝,威壓滿朝文武。
落差之大,恍如隔世。
這世道,果真不是看誰起點高,而是看誰命夠硬,手夠穩,走得夠遠。
林川似有所覺,望向朱榑,衝著他淡淡一笑,神色坦然。
可這溫和笑意落在朱榑眼中,卻格外刺眼。
他心頭一愧,連忙偏過頭去,不敢再與林川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