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三年,六月二十三。
天色晴朗,萬里無雲。
奉天殿內外,登極大典所需的一應陳設,盡數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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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御座光潔肅穆,傳國玉璽、二十四方御璽整齊陳列於御前寶案,寒光內斂、威儀自生。
丹陛之下,鹵簿儀仗一層層排開。
甲士按刀站立,旗幡立在風中,傘蓋、節杖、金瓜、鉞斧、龍旂,各按禮制分列左右。
兩側大樂鼓吹班子也已到位,鐘鼓簫韶齊備,只待吉時一響,便奏起新朝第一聲樂章。
尚寶卿手持寶冊,靜立案側;
殿前宿衛將軍抬手捲簾,清空殿內閒雜人等。
拱衛司軍士執鞭肅立,連揮三響鳴鞭,清脆聲響穿透整座宮城,驅離閒雜人等,徹底清場。
偌大皇宮,沉寂肅穆,萬事俱備,只待燕王朱棣入殿登基,承接大明萬里江山。
丹墀拜位之上,數百文武百官按品級規制分列站隊,秩序井然。
奉天殿再大,也容不下滿朝官員一擁而入。
朝廷禮制森嚴,三品及以上重臣,方可入殿列席,近身見證新君登極。
三品以下文武官員,則盡數立於奉天殿前廣場,按照文東武西的規矩站班。
文官在東,為左班。
武官在西,為右班。
自北向南,依品級排布。
越靠近丹陛,官位越高,權柄越重。
鴻臚寺官員手持禮冊,引三品以上重臣入奉天殿內。
能進殿的,都是朝堂上叫得出名號的人物。
可大佬也分大小。
洪武舊勛,建文舊臣,靖難新貴,三撥人混在一處,誰居前列,誰為班首,就不只是禮制問題了。
這是新朝權勢排位的頭一回亮相。
放在洪武年間,丘福、朱能、張武這批燕軍宿將,不過是五六品的中低層武官,若按當年的朝班,他們連入宮的資格都沒有,更何況入奉天殿。
可靖難期間,他們披甲沖陣,浴血廝殺,硬生生把朱棣從北平護到了應天。
這功勞,是拿命堆出來的。
如今新君登基,他們便是實打實的從龍功臣。
可朝堂之內,又不止有靖難武將。
還有開國舊勛,六部九卿,以及一批剛從建文朝轉身過來的舊臣。
如何排布站位,極考驗鴻臚寺官員的本事。
好在鴻臚寺卿房顯為人端正,不攀派系,也不看誰眼下得勢,只按大明舊禮辦事。
文官班序,依朝堂現有品階定下。
六部尚書、左都御史列於文官前列,位居百官之首。
這規矩挑不出毛病。
問題在於,如今六部已經不是從前的六部了。
此前執掌六部的張紞、黃觀、練子寧等人,因未曾迎駕燕王入京,被定為建文逆臣,盡數下獄待罪。
這些人在建文朝時個個聲勢不小,如今一夜之間,官帽沒了,名聲塌了,人還在牢里等著發落。
偌大六部,眼下真正還能站在大典上的尚書,只剩戶部尚書郁新、工部尚書鄭賜二人。
因此鴻臚寺官員按禮冊引二人上前,要將他們安置在文官班首。
誰料郁新、鄭賜一看位置,臉色立刻變了。
這哪裡是班首?
分明是火盆。
二人腳步一頓,連忙側身避讓。
工部尚書鄭賜更是看見林川後,當即拱手,語氣懇切道:「我二人不過僥倖苟存之舊臣,無寸功於新朝,安敢居百官之首?」
他說著,身子又低了幾分:「林公輔佐殿下靖難,定鼎社稷,功在社稷,名冠群臣,今日大典,理當由林公位列文官第一。」
郁新也連連拱手,退了半步:「鄭尚書所言極是,林公居前,眾望所歸,老夫豈敢僭越?」
林川看著二人推得比誰都快,心裡忍不住一樂。
這幫老油條,別的不行,審時度勢、趨利避害的本事倒是點滿了。
如今新君即將登基,靖難功臣權勢滔天,他們這群建文舊臣誰敢出風頭?
若真站在文官班首,表面看是尊榮,實則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林川心裡門清,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抬手虛扶,笑道:「二位尚書此言差矣,朝堂自有朝堂規制,禮法自有禮法次序,二位位列六部正卿,乃朝廷重臣。」
「本官如今不過二品布政使,按制本在六部尚書之下,豈敢壞了朝廷禮法,越俎代庖?」
鄭賜仍舊不肯:「林公何必過謙?尋常品級,豈能與定鼎大功相較?」
他語氣越發誠懇:「若無林公居中謀劃,輔佐殿下撥亂反正,何來今日乾坤廓清?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冠絕百官!」
這話說得漂亮,也很有求生欲。
不過林川並不買帳,他心中自有盤算。
今日只是登基大典,臨時位次而已,這時候爭文官第一,看似風光,實則沒必要。
等新朝封賞落地,官職擢升,朝堂格局定型,這文官第一的位置,遲早是自己的。
眼下讓一讓,不爭這一時虛名,反倒能得個守禮謙遜、敬重舊臣的好名聲。
這筆買賣不虧。
林川順勢走到郁新身旁,抬手拉住他要退的手臂,誠懇說道:
「昔年下官在江浦任職時,發展商貿,上報戶部,曾蒙郁公特准施行,提攜之恩,下官至今記得,於公於私,郁公都該居前,今日大典重在合禮守制,無需因我亂了朝綱次序。」
郁新一聽這話,心裡又驚又感。
當年江浦之事,於自己而言不過是戶部一樁批覆,未曾想林川竟當眾提起,還將這份情面遞到他手裡。
被林川當眾禮讓,郁新心中惶恐又感激,只覺林川氣度胸襟遠超常人。
他幾番推辭無果,又見大典吉時將近,不宜反覆拉扯、失了朝堂體面,只能硬著頭皮立於文官班首。
鄭賜見郁新已站,也不好再退,只得隨之列班。
林川則退至第二序列,衣袖一整,神情從容,姿態謙和,看得一眾舊臣暗自點頭,好感倍增。
文官這邊,靠著林川主動禮讓、分寸拿捏得當,穩穩壓住場面,沒出半點么蛾子,也沒有誰不開眼跳出來刷存在。
可西側武官班次,瞬間就炸了鍋。
西側武班之首,由曹國公李景隆領銜一眾歸附舊勛占據。
按禮制看,李景隆世襲國公,勛位極高,站在武班前列,無可厚非。
可禮制是禮制,功勞是功勞。
在丘福、朱能、張武這幫靖難老將眼裡,這排法怎麼看都不順眼。
李景隆是什麼人?
當年南軍主帥,奉命討燕,手握幾十萬重兵,結果仗打得稀爛。
後來更是開門迎降,轉身歸附。
這樣的人,憑著國公爵位站在前頭,而他們這些從北平一路殺到應天的兄弟,卻要排在後頭。
這口氣,誰咽得下?
丘福本就性情剛烈、桀驁不馴,看到自己一眾出生入死的兄弟,居然排在李景隆這幫不戰而降、臨陣倒戈的勛貴之後,瞬間火氣上頭,一腳踹開身前整隊的鴻臚寺禮官,聲如洪鐘,當眾怒喝:
「什麼狗屁排法!我等浴血靖難、屍山血海拼來的功勳,憑什麼屈居人後?讓這群寸功未立、臨陣倒戈之輩高居前列,爾等眼瞎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