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一人,林川特意破例單獨接見。
戶部右侍郎,夏原吉。
二人乃是舊交,相識多年,情誼深厚。
夏原吉年長林川兩歲,今年三十五歲,早年尚未入仕時,便與林川相識相知。
那時他是寒門舉子,赴京師進入太學深造,林川在江浦任主簿,二人在仕途都剛起步。
林川親自起身相迎,引夏原吉入內、讓座奉茶,褪去軍政肅殺,只剩老友閒談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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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原吉落座,端著茶盞,沉吟片刻,終於還是問道:「林兄,昨日宮中大火,外頭傳聞紛亂,陛下如今……可還安好?」
這一問,林川並不意外。
夏原吉本是寒門舉子,無任何家世背景,是在建文朝被破格提拔,一路從戶部主事擢升至戶部右侍郎,身居高位。
一個人若連這點舊恩都不記,反倒讓人瞧不起。
林川沒有如實相告。
朱允炆被擒之事,眼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淡淡道:「宮中諸事已定,無需憂心,只待燕王殿下入京,一切自有定奪。」
夏原吉看著他,沉默片刻,便知此事不宜深問。
宮闈秘事,兵變之夜,帝王生死,這些東西,不該問得太細,他識趣不再追問。
夏原吉望著堂外光影,放下茶盞,輕嘆一聲:「世事浮沉,白雲蒼狗。」
「遙想十年之前,你在江浦任知縣,我尚是戶部主事,身無長物,唯有幾卷舊書,彼時你我朝夕相伴,夜坐庭院暢談天下事,歷歷在目。」
他頓了頓,笑意裡帶了幾分悵然:「那時誰又能想到,短短數年,山河易主,朝堂更迭,林兄如今已是定鼎功臣,軍中大帥,待燕王登基,必然位極人臣,權傾朝野,當真恍如隔世啊!」
林川聽著,也生出幾分感慨。
當年他數次入京辦公,沒錢住店,每次都住在夏原吉那兒。
說得好聽是借宿,說得直白些,就是蹭吃蹭住。
夏原吉那時也不富裕,二人一盞燈、一壺茶,能聊到月上中天。
偶爾沒錢買好酒,便拿淡酒湊數,還要彼此裝作滋味不錯。
少年清貧時,最不值錢的是錢,最值錢的是意氣。
誰都覺得自己能做一番事業。
誰都覺得天下之弊,若落到自己手裡,未必不能改一改。
如今再看,當年那些話,竟有不少真的走到了眼前。
只不過這條路,比他們想的更險。
夏原吉今日前來,林川也明白他的心思。
他記掛舊主,卻也知道大勢已去。
他不願投機,也不願慷慨赴死。
夏原吉只是想知道,這場大變之後,天下還會不會繼續運轉,百姓還會不會繼續交稅吃飯,戶部那些爛帳還會不會有人管。
說到底,夏原吉這人,心裡裝的是國計民生。
林川沒有和他談太多軍政,也沒有勸他改換門庭。
兩人只是敘舊,說當年舊事,當年窮困時誰欠了誰一頓酒。
又說起某年大雨,二人在破屋裡搶著接漏水,結果一夜沒睡。
說到後來,兩人都笑了,讓這座剛被兵甲占據的都督府,多了幾分人氣。
一直閒談到正午,夏原吉才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朝林川拱手,認真道:「林兄,如今天下將定,百姓久經兵禍,願林兄日後居高位,仍記當年夜談之話。」
林川看著他,點頭道:「我記得。」
夏原吉這才離去。
送走老友,林川剛想稍作歇息,門外親衛便匆匆入內。
「林帥!江浦縣典吏周小七快馬來報,燕王殿下已抵達江浦地界!」
林川眉梢微動:「哦?燕王來了?」
朱棣來得比他預估還快一日。
看來那邊,也是半刻都不願耽擱。
京師已破,天下目光都落在應天,此時朱棣早一日入京,便早一日定名分,早一日壓人心。
林川當即起身,吩咐道:「你速往鴻臚寺傳命,告知在京文武百官,半個時辰之後,齊聚龍江關,奉迎燕王大駕!」
「遵令!」
親衛轉身欲走,林川又道:「話傳明白,不得增減。」
傳令簡潔,不多一言,不做多餘解釋。
此舉,可以讓林川迅速了解朝中百官的態度。
迎駕這件事,看似只是禮儀,實則是新朝第一場站隊。
誰準時赴迎、誰託詞不至、誰隱匿避事、誰心懷牴觸,稱病在家,躲在府中裝聾作啞,到了龍江關,自然一目了然。
人心向背、朝堂忠奸,從來不是靠嘴說的。
嘴上喊忠義,腳下不挪步,沒用。
嘴上說惶恐,人卻第一個到,這才是真態度。
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漂亮話。
尤其是朝堂上的漂亮話,十句里有九句半不能信,剩下半句還得看風向。
真想看一個人站哪邊,不必聽他說什麼,只看他做什麼。
這場迎駕,便是新朝第一次朝堂點名。
所有人的立場,都會擺在檯面上。
誰想藏,也藏不住。
做完這一番布置,林川沒有耽擱,立刻傳令,召集全軍將領齊聚中軍都督府議事。
中軍都督府內,甲士列門,親兵持戟。
諸將陸續入內,甲葉相撞,腳步聲在堂中迴蕩。
待眾人到齊,林川坐於上首,抬眼掃過堂中。
「諸位,江浦急報。」
林川緩緩道:「燕王殿下主力已至江浦,正待渡江,不日,便可入京!」
話音落下,堂內諸將神色一振,眼中發亮,像是看見了封侯拜將的金光。
跟著燕王起兵靖難,從北平孤城一路殺到京師,風霜雨雪,為的就是今日定鼎之功。
主上將至,意味著大局落定,天下將安,論功行賞、封侯拜將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堂眾氣氛頓時熱了起來,諸將低聲議論,人人心氣高漲,一片盎然。
林川看著眾人,心裡倒是很平靜。
打工打到這個份上,也算到年終結算了。
只不過這年終獎,乃是這天下最豐厚的爵位門楣,順帶著金銀綢緞。
若放在後世,這便是項目收尾、老闆親臨、全員等著分功勞。
但越是這時候,越不能亂。
勝利前最後一步,最容易出岔子。
林川抬手壓下眾人躁動,有條不紊下達軍令。
「張輔,你調五千精銳,先行趕赴龍江關布防,清整場地、列陣候駕,嚴守各處要道,保殿下入城萬全。」
張輔神色肅然:「遵令!」
林川又道:「梁銘,你率本部兵馬,肅清京師沿途街巷,封鎖偏僻小路,嚴查閒雜人等,凡形跡可疑者,先拿下,再審問,務必杜絕一切暗殺隱患,護殿下入城道路無虞。」
梁銘抱拳:「末將領命!」
二人都是燕王府舊部,忠誠可信,對待燕王比親爹還要認真。
燕王入京,是新朝定鼎的大事,萬一半路躥出個刺客,哪怕沒傷到朱棣,也足夠噁心人。
林川最不喜歡這種低級失誤。
能提前排掉的雷,絕不留到腳下再踩。
待防務安排妥當,林川才帶著一眾諸將、親兵,策馬奔赴龍江關。
此刻的龍江關官道之上,已有不少文武官員陸續抵達。
有的人來得早,官服穿得端正,帽帶系得一絲不亂,站在道旁,低眉垂目,姿態恭謹。
有的人來得遲,腳步匆忙,額上有汗,顯然是被鴻臚寺的傳令嚇了一跳。
還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打探消息,眼睛卻不住往四周看。
更有人臉色發白,一副心裡有鬼的模樣,見燕軍甲士立在兩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百態盡顯。
林川不急不躁,下馬立在關前高台,命親兵持冊執筆,將每一位到場官員的姓名、官職、到場時辰逐一登記在冊。
有官員瞧見這一幕,臉色頓時變了。
沒想到林川居然這麼玩。
還好自己今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