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林川很快發現,谷王和李景隆仍站在原地,沒有隨軍入城的意思。
他看了二人一眼,便懂了。
這兩位,一個是當朝親王,一個是開國勛貴,都受過建文朝的恩,如今臨陣開門,換句話說,就是把舊主賣了個乾淨。
這事做得出來,不代表臉上掛得住。
若此刻跟著燕軍入城,迎面遇上朝中百官,怕是免不了被唾沫星子淹一遍,什麼不忠不義、反覆小人、賣主求榮,能罵的都得罵出來。
二人不是不想進城,而是不想在這個時候進宮見舊主舊臣。
林川也不逼他們。
有些人能開門就夠了,至於讓他們當眾再踩舊朝幾腳,未免太為難人。
他淡淡道:「二位暫且回府安歇,靜待燕王殿下入京,再行朝見即可。」
李景隆頓時如釋重負,連忙拱手:「多謝林公體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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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橞也拱手道:「如此甚好。」
二人匆匆告退,腳步都比方才輕快了幾分。
林川看著他們離去,心中暗道:看吧,人情世故這東西,在哪朝哪代都少不了。
打仗要刀,入城要腦子。
刀能破門,腦子能少添麻煩。
他不再耽擱,翻身上馬,熟門熟路道:「都跟上,走西安門,這條路最近!」
諸將立刻跟上。
大軍沿金川門正南大道疾馳,順著金川河沿岸推進,馬蹄踏過石板路,驚得街邊犬吠幾聲,又很快沒了動靜。
沿途坊市早已閉門。
門板後,有百姓屏住呼吸,透過縫隙往外看。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捂住老人的嘴,怕一聲咳嗽招來災禍。
街巷裡平日的叫賣聲、車軲轆聲、酒樓笑聲,全都沒了,只剩兵馬過境的沉響。
早在前幾日,得知燕軍兵臨應天,京城就全部戒嚴,不許百姓上街了。
燕軍沒有停留,也無人敢擅入民居。
林川的軍令壓在前頭,誰敢這時候亂來,便是拿自己腦袋試刀快不快。
從金川門到皇城,有兩條路可走。
一條是正南洪武門,千步廊御道寬闊端正,走起來最合禮制,也最像勝軍入京的場面。
可燕軍自北門進城,走正南洪武門那條路得繞一大圈。
另一條便是西安門捷徑,直插皇城腹地,路程少了大半。
林川幾乎沒有猶豫。
這時候還講什麼排場?
朱允炆一日不落網,京師一日不算定,朝堂里那些人若趁亂做些什麼,再添一堆破事,後面收拾起來只會更麻煩。
他可沒興趣走什麼花架子御道,給自己擺一場入城儀仗。
當務之急,是控制皇宮、拿下建文,定下大局!
流程可以以後補,勝負不能拖。
林川在馬上俯身,催馬前行:「加快!」
親衛高聲傳令:「加快!」
騎兵隊伍立刻提速,甲葉隨馬身起伏,刀鞘撞擊馬腹,發出一串悶響。
神策門下方坊區、舊北城街巷被他們迅速甩在身後。
遠處,西安門城樓出現在視線里。
城樓上本該有禁軍守衛,可此刻垛口邊人影散亂,金川門失守、燕軍入城的消息早已傳到這裡,守門禁軍膽氣先散了。
有人看見燕軍騎兵逼近,當場扔了兵器。
「燕軍來了!」
「快逃!」
一聲喊出,城樓上頓時亂成一團。
不等燕軍殺到門前,門禁士卒便棄械而逃。
有的往城樓後跑,有的鑽進巷中,還有人下台階時摔了一跤,連盔都顧不上撿。
林川遠遠看見這一幕,心中毫無波瀾。
兵敗如山倒,這話從來不是誇張。
一支軍隊若沒了膽,城門再厚也只是擺設。
門還在,人已經沒了。
劉榮在旁邊啐了一聲:「這也算禁軍?」
謝貴搖頭道:「京師軍心已散,守不住了。」
林川沒有評價,只一揮手:「破門。」
前鋒騎兵衝上前去,幾乎沒遇到像樣抵抗,便撞開西安門守備,燕軍隊伍魚貫而入,迅速占住門洞與兩側要道。
林川策馬穿過西安門。
皇城腹地就在眼前。
宮牆層層,殿脊在殘陽下露出輪廓,遠處還有零星呼喊聲傳來,卻已經擋不住大軍前進。
此時,皇宮大殿之內,一片末日惶恐的氛圍。
自方才聽聞燕軍執意攻城、不懼滅族威脅後,朱允炆便心神不寧、坐立難安,滿朝文武亦是人人驚懼,朝堂之上死寂一片。
眾人都在硬著頭皮死撐,抱著一絲僥倖,期盼城池能守住、局勢能逆轉。
可惜,老天爺今日似乎沒打算照顧他們的心緒。
一名錦衣衛斥候連滾帶爬闖入大殿,面色慘白,跪地嘶吼:「陛下!大事休矣!谷王與曹國公獻了金川門,燕軍數萬大軍已然入城,往皇宮殺來了!」
消息太過炸裂,宛如晴天霹靂炸響在大殿。
滿朝文武瞬間血色盡褪,有人驚得手中笏板滑落,啪的一聲砸在地上;
黃子澄更是腳下一軟,扶住身旁柱子,才沒當場跪倒。
金川門開了。
燕軍入城了。
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懂。
城外還可以說守,城內便只能說逃。
朱允炆身子劇烈一晃,雙腿發軟,險些直接栽倒在龍椅上,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徹底陷入慌亂絕望。
大勢已去。
沒有任何翻盤餘地了!
混亂之中,朱允炆腦子轉得極快。
自己可以輸,可以敗。
但絕不能在滿朝文武面前,被燕軍從龍椅上拽下來,成為敵軍俘虜,淪為天下笑柄!
朱允炆二話不說,轉身便往後殿快步退去。
腳步起初還算穩,走了幾步便亂了。
到最後,幾乎已成倉皇逃竄。
一眾文武大臣面面相覷。
陛下幹嘛呢?
這是跑了嗎?
怎麼也不打聲招呼?
有大臣愣了片刻,忽然厲聲喊道:「陛下已走!我等還留在此地作甚?扎堆等死不成!」
一句話,掀開了眾人心裡的遮羞布。
對啊。
皇帝都跑了。
我們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等燕軍進殿,一個個點名清算?
燕軍起兵靖難,喊的是誅奸佞、正皇統,討的是朱允炆矯詔篡位、亂政失德,人家不是衝著滿朝文武來屠殿的。
這個時候還傻乎乎留在朝堂,豈不是主動把自己和建文死黨綁在一處,坐等清算?
聰明人最懂什麼叫及時切割。
平日裡講忠義,要講得慷慨激昂;
真到刀兵入城,該換衣服時,也沒人手慢。
皇帝一跑,朝堂最後一點秩序徹底崩塌,頃刻間大殿亂成一團,滿朝文武作鳥獸散。
有人扔下笏板,有人脫去官服,有人連靴子都跑掉一隻,平日裡走路四平八穩、說話慢條斯理的重臣,此刻比誰都靈便。
「快走!」
「回府!」
「莫要擋道!」
「官服脫了,脫了!」
方才還肅穆莊嚴的奉天殿,轉眼便成了散市後的菜場。
只不過菜場散的是菜販,朝堂散的是公卿。
不到片刻,殿中人影散盡,只剩幾塊掉落的笏板,幾頂歪斜的官帽,還有燭火在風裡晃。
偌大的皇宮大殿,瞬間空空蕩蕩,一片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