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皇宮,午朝大殿。
殿中香菸未散,金磚冷光照人。
朱允炆神色焦灼,耐心等候著議和使團的消息。
滿朝文武分立兩側,人人心緒不寧,氣氛壓抑。
終於,李景隆、王佐二人快步入殿,伏地復命。
「陛下,議和之事,已然告敗。」李景隆沉聲叩首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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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身子一僵,臉上難以置信,急聲追問:「為何告敗?朕許以江北全境分治,條件已然極厚,燕軍為何不允?他們究竟想要什麼?」
李景隆咬牙抬頭:「林川代燕王做主,言稱......除非陛下自縛其身,親至軍前請罪,拱手讓出帝位,否則,絕無罷兵可能。」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放肆!」
「狂悖!」
「大逆不道!」
一聲聲驚呼壓不住地冒出來。
朱允炆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龍椅扶手被他死死攥住,怒火直衝頭頂,厲聲怒斥:「狂妄!逆賊安敢如此大逆不道!」
黃子澄率先出列,滿臉憤然,高聲痛斥:「逆賊林川,蒙朝廷恩旨提拔,如今手握重兵便狂妄悖逆,目無君上,大逆不道,罪該萬死!」
他說得氣貫長虹。
只是殿中不少人聽著,心裡都明白。
這話罵得越響,越像在給自己壯膽。
方孝孺立在班中,面色鐵青,心底五味雜陳。
他原本精心謀劃,想用議和拖延時日,靜待江南勤王兵馬集結、何福大軍回援,屆時便可逆轉戰局。
為此不惜勸說陛下讓出半壁江山,開出極致優厚的條件。
誰料林川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掀桌,全盤迴絕,連一絲周旋餘地都不留。
更讓他心慌的是,林川名義上是他的表弟,親緣牽扯在此,皇帝盛怒之下,極有可能追責他識人不明、縱容叛逆,屆時他百口莫辯。
一時間,方孝孺滿心焦慮,束手無策。
正當朝堂眾臣爭論不休之際,一名兵部官吏嘶聲急報:
「陛下!大事不好!燕軍大軍已橫渡長江,全線渡江而來!」
這道消息宛若驚雷炸響在朝堂。
滿朝文武瞬間血色盡褪,人人惶恐失色,朝堂徹底大亂。
朱允炆渾身一顫,慌亂失態,厲聲急喝:「新江口水師何在!為何不攔!」
那兵部官吏跪地叩首回道:「水師主力被牽制在鎮江,餘下已然拼死攔截,奈何燕軍火器犀利無比,炮銃輪番轟擊,我軍水師損毀慘重,士卒死傷甚眾,已然無力阻攔!」
話音未落,又一名兵部官員狂奔入殿,急報再傳:「陛下!燕軍前鋒已然登岸,正整軍向京城逼近!兵鋒已至城外!」
局勢徹底崩盤。
這一次,連強撐鎮定的人也撐不住了,大驚失色。
朱允炆徹底慌了神,轉頭看向齊泰,聲線顫抖:「齊泰!即刻調兵守城!傾盡全城兵力,死守京城!」
齊泰一愣,心說我不是被罷官了嗎?都準備散朝後回鄉休息一段時間,怎麼又給我安排活兒?
慌亂之下,朱允炆已然失了分寸,脫口而出:「傳朕旨意,全城差役、青壯百姓,盡數登城禦敵!」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不少大臣齊齊抬頭,眼神里寫著同一句話:陛下這是被逼瘋了。
自古守城,徵調民夫運糧、修牆、搬石,尚在常理;
可把全城青壯強拉上城頭與燕軍拼命,那便不是守城,是把百姓往火坑裡推。
百姓不是木樁,逼急了也會反。
方孝孺終於忍不住,出列拱手:「陛下,京城百姓未經戰陣,倉促登城,非但無益,反易生亂,若城中先亂,則外敵未破,京師自危,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朱允炆猛地看向他,目光如刀,像溺水之人看見岸邊的人不肯伸手,不由大怒:
「這也不可,那也不可!燕軍已至城外,爾等口稱忠君報國,卻無一策退敵!莫非要朕端坐殿上,等燕逆攻入京城?」
群臣噤若寒蟬。
方孝孺無言以對,眼下這般情況,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朱允炆眼中血絲漸起,面上怒意翻湧,咬牙道:「傳旨,將林川一族盡數押至城頭!」
「朕倒要看看,林川是否真是鐵石心腸,家人性命懸於城上,他還敢不敢攻城!」
眾人悚然,無人說話。
早在此前,錦衣衛奉旨遠赴寧海,將林家滿門押入京師,林世安等人悉數被擒,唯獨未曾問斬。
一來,方孝孺乃林家外甥,屢次求情,替林家保下一線生機。
二來,林家嫡子林嘉猷仍在翰林院任職,尚稱忠於朝廷。
朱允炆原本就想留著林家眾人的性命,作為牽制林川的籌碼。
如今城外刀兵臨頭,這張牌終於被他拍在了案上。
方孝孺張了張嘴,最終無奈垂首,默認了此事。
他殫精竭慮,亦無半分退敵良策,只能眼睜睜看著陛下出此下策。
方孝孺慫了,不代表大家都慫了。
見皇帝居然拿恩公的家人要挾,御史尹昌隆憤然出列,目光灼灼,高聲直諫:「陛下!臣有一言,敢請聖聽!」
朱允炆冷冷看他:「講。」
尹昌隆拱手,聲音清亮:「昔日周公輔成王,若成王有過,尚且退讓自省,如今燕王興兵靖難,已成燎原之勢,陛下不若罷兵息戰,許燕王入朝,辨明是非,若陛下確有失德,當舉位讓賢,尚可保全自身。」
這話一出,殿中不少人倒抽涼氣,這尹昌隆居然要讓皇帝退位讓賢!
膽子怎麼這麼大?不要命了?
尹昌隆卻像沒看見眾人臉色,繼續道:「陛下若遲疑不決,進退失據,待城破之日,便是想做一介丹徒布衣,只怕亦不可得!」
字字如刀,每一刀都往朱允炆心窩子扎。
這已經不是勸諫,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陛下,你這皇位坐得不穩,德行也未必配得上。
朱允炆麵色驟變,怒火攻心,厲聲喝罵:「大膽!尹昌隆,你敢辱朕!來人,將此獠拖下去斬了!」
尹昌隆毫無懼色,昂首挺胸,高聲抗辯:「臣乃朝廷御史!太祖留下祖制,言官無罪,不得擅殺!陛下今日若擅殺諫臣,便是閉塞言路,自毀社稷,敢問陛下,是要做千古暴君嗎!」
祖制壓身,朱允炆怒意滔天,卻不敢真的動手,只能氣急敗壞狠狠一揮袖:「滾!給朕滾出去!」
滾就滾,反正老子名留史冊了......尹昌隆拱手一拜,轉身退下,背影筆直。
斥退尹昌隆後,朱允炆心頭憋著一口悶氣,再無心納諫,厲聲下令:「錦衣衛,即刻押解林家眾人登城,列於城頭,昭示燕軍!」
「臣遵旨。」錦衣衛指揮使劉忠躬身叩首,眼底掠過一絲陰狠。
此前跟著使團去在燕軍大營談判,他被王犟當眾羞辱,一腔憋屈無處發泄。
現在能把燕軍主帥的親族押上城頭示眾,正好藉機報復,他要當著城外幾萬燕兵的面,狠狠挫一挫燕軍銳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