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建文使團,帳內復歸清淨。
林川立在江邊帳口,望著翻湧的長江水波,沒有急著下令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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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尋常將領只看得見眼下兵臨江岸、勢如破竹的優勢,滿腦子想著速戰速決、搶功破城。
但林川心裡清楚,打仗從來不是一波衝鋒就萬事大吉,進攻、牽制、後路、援兵,缺一不可。
他此刻最關心的,是兩路關鍵軍情:朱棣中路軍的推進速度,以及何福主力的動向。
若是自己貿然渡江,孤軍壓在京師城下,一旦後路被何福截斷、江南勤王兵馬再合圍過來,七萬左路軍瞬間就會陷入瓮中捉鱉的死局。
這年頭打仗真不是過家家,一道錯誤軍令,動輒就是數千上萬士卒埋骨沙場。
每個士兵背後都是一戶尋常人家,父母妻兒翹首以盼,容不得半分僥倖和莽撞。
為帥者,先思敗,再思勝,凡事必須留足萬全退路。
林川轉頭看向身側的王犟,沉聲開口:「傳訊,燕王中路軍近況如何?何時可抵京師?」
王犟早有準備,當即回道:「回林帥,此前收到快馬軍情,燕王殿下已全線攻破淮河防線,大軍過了盱眙,正晝夜兼程,向應天趕來。」
林川點了點頭,心中快速默算距離與行軍速度。
盱眙距京師二百餘里,若是大軍攜帶輜重,遇城攻城,遇寨拔寨,這段路自然要耗不少時日。
但眼下不同,淮河防線已破,南軍主力被擊潰,沿途再無成規模阻攔。
燕軍連戰連勝,士氣正盛,只需穩步南下,不必再打硬仗。
以朱棣的行軍速度,兩三日足以逼近京師外圍。
這個時間差,還在可控之內。
林川隨即又問:「何福所部呢?是否已經撤軍回援應天?」
這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朱棣來得快不快,關係到全局穩不穩。
何福能不能回來,則關係到左路軍會不會被抄後路。
王犟立刻答道:「昨日陳賢將軍遣人送來快報,何福率軍猛攻中都兩日,才察覺中計,急忙整軍,要回師馳援應天。」
「如今陳賢將軍已率部咬住何福後軍,斷其糧道,擾其側翼,兩軍連日纏鬥,未有停歇。」
「陳將軍立誓,可再拖住何福所部五日,請林帥放心行事。」
林川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太熟悉這套打法了。
陳賢這傢伙,明顯是把孫岳那套戰法學進去了。
不與敵軍正面硬碰,只死死咬住對方後軍糧道、側翼後衛,像牛皮糖一樣黏住不放,敵進我擾,敵退我纏,硬生生把機動性打沒,徹底鎖死何福的行軍節奏。
這打法確實很噁心,自己深有感觸。
如此一來,這次渡江幾乎沒什麼危機。
陳賢雖說能拖住五日,但林川的計劃是兩天內打下京師,最遲不超三日,穩穩把定鼎首功攥在左路軍手中。
若是等朱棣帶著丘福、朱能的中路主力趕到,左路軍再破城,那這場定鼎之戰的頭功,八成就要落到中路軍頭上。
自己手下這幫將士連日奔襲,到頭來只能打輔助、撿殘羹,連口功勞湯都喝不上。
到時候史書一寫:燕王揮師渡江,諸將從之,京師遂破。
左路軍可能就成了「先至江浦,以為策應」。
跟著自己出生入死,豈能讓眾人白忙活一場?
一念至此,林川當即沉聲下令:「傳令全軍,即刻渡江!」
軍令一出,令旗翻飛,號角響徹江岸。
剎那間,長江江面之上,六百艘戰船同時起錨揚帆,舳艫相銜,連綿數里,密密麻麻鋪滿江面。
戰旗迎風獵獵,遮蔽長空,戈矛刀槍映著日光,寒光粼粼,震天金鼓接連不息,江水被船槳攪動,翻起層層白浪。
七萬大軍,開啟橫渡長江之勢,軍威浩蕩,震懾江川,殺氣撲岸。
船隊行至江心,前方忽然傳來號聲。
瞭望士卒高聲示警:「前方有南軍戰船!」
很快,眾人便見江面上出現數十艘戰船,正迎面駛來,新江口水師意圖攔截燕軍船隊。
只不過,此刻的新江口水師,已經不是完整狀態。
主力大部被戚斌、鄭和統領的右路軍水師牽制在鎮江、常州一帶,動彈不得。
如今留在江面巡航的,不過三四十艘戰船。
說是攔截,不如說是盡責。
畢竟上峰有令,敵軍渡江,總不能看都不看一眼。
可問題是,他們看見了,也看麻了。
放眼望去,燕軍船隊密密麻麻,前後不見盡頭,戰船、民船、貨船混編而行,旗幟遮住江面,甲士站滿船頭。
這陣勢,誰看誰心虛。
南軍水師將領站在船頭,臉色難看,知道自己攔不住,可他也不能掉頭就跑。
於是只能硬著頭皮下令:「放箭!」
明初水戰,沒有後世那種巨艦對轟的場面。
沿江重炮多固定在岸邊炮台,極少裝上戰船,水上作戰的法子,說白了也就那麼幾樣。
遠了,弓弩對射。
近了,火船縱火。
再近,跳幫接舷,拿刀砍。
輕便火銃、小型火器,已經算是頂配。
打法簡單粗暴。
南軍水師仗著熟悉水性,船隻靈活,想先用箭雨壓住燕軍前鋒,逼其減速,再尋機縱火襲擾。
這思路沒錯。
可惜,對面船太多。
多到讓他們的箭雨像給江面撓痒痒。
燕軍士卒不慌不忙,先是遠距離弓弩回射,壓制敵軍攻勢。
待兩船逼近,水師士卒手持鋼刀,隨時準備跳幫肉搏。
南軍將領咬牙,正要下令準備接舷,忽見燕軍幾艘戰船甲板上,士卒掀開油布,露出一具具黑黝黝的短炮。
南軍將領愣了一下。
那是什麼?
很快,他便知道了。
燕軍神機營把虎蹲炮固定在了戰船甲板上。
炮口壓低,對準逼近的南軍戰船。
火藥填入,霰彈、碎石、鐵砂裝好,火繩點燃。
金忠一聲令下:「放!」
轟!
第一聲炮響炸開。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接連響起。
江面上硝煙騰起,炮聲撞著水面迴蕩,震得船板都在顫。
大片霰彈碎石從炮口噴出,像一把鐵掃帚,橫掃南軍船頭,覆蓋面積極廣。
南軍水師瞬間被打懵了。
他們做夢都沒想到,燕軍居然能把這種攻堅小炮搬上戰船,靈活度拉滿,殺傷力遠超弓弩。
船一靠近,炮口一抬,便是一片霰彈糊臉。
這誰受得了?
一輪炮響之後,南軍戰船上慘叫聲成片響起,不少人被碎石擊穿甲冑、打瞎雙目,慘叫連連。
南軍將領臉色大變。
這還怎麼接舷?
人還沒跳過去,先被炮糊一臉。
再來兩輪,船上能站著的人都要少一半。
「退開!莫要近前!」
殘存南軍戰船紛紛轉舵,不敢再靠近燕軍船隊,只能遠遠遊弋,象徵性射幾箭。
可那點箭矢,已經完全攔不住大軍渡江。
燕軍船隊繼續向前。
神機營炮口依舊壓著兩側,弓弩手站在船舷後,盯著南軍戰船。
誰敢靠近,便是一輪箭雨加一輪霰彈。
南軍水師被打得心驚膽戰,只能眼睜睜看著燕軍船隊從江心壓過去。
長江江面,再無阻礙,燕軍船隊全速向南岸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