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前,丘福勒馬立於高處,揚聲大喝,聲音穿透漫天廝殺聲,傳遍南軍殘兵陣列:
「盛庸、平安!爾等聽清!我左路大軍已兵臨京師城下,應天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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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大勢已去,爾等困獸猶鬥,不過是徒送性命!若即刻歸降,燕王殿下既往不咎;若是冥頑不靈,頃刻之間,便是全軍覆沒!」
吼聲落下,南岸戰場的廝殺聲驟然滯澀一瞬。
盛庸與平安站在殘陣之中。
二人渾身浴血,盔甲破損,手中兵刃也卷了刃。
聽見「左路大軍已兵臨京師城下」時,兩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他們先前拼死抵抗,心中還存著一線念想,只要守住淮河,拖住朱棣主力,便還有機會。
哪怕今日失利,也能尋機突圍南撤,退守江浦,依託長江天險,繼續護住京師外圍。
可如今,林川大軍已然殺到京師城下,等於徹底斷了他們最後的退路。
京師前面已經沒有屏障,他們就算突圍南撤,也無處可守。
前路無關,後路無門,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再打下去,不是盡忠,是把麾下將士往死路上推。
平安沉默許久,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手中長刀噹啷一聲落地,轉頭看向身側的盛庸,聲音滿是疲憊頹然:
「盛老弟,別打了,朝廷大勢已去,再拼下去,不過是白白葬送麾下將士性命。」
盛庸望著節節敗退、軍心盡喪的麾下士卒,看著四周密密麻麻、層層合圍的燕軍,眼底最後一絲倔強徹底熄滅。
他沉默良久,眼中最後一絲倔強,終於慢慢熄滅。
自己可以死,但不能為了明知無望的死戰,把全軍拖下去陪葬。
良久之後,盛庸閉了閉眼,終究緩緩頷首,棄刀歸降。
「降。」
一字落下,南軍殘陣中,先是安靜,隨後接連響起兵器墜地之聲。
淮河一戰,徹底結束。
燕軍大勝。
盛庸、平安歸降,南軍降卒四萬,被燕軍收編,淮河中上游,盡入朱棣之手。
唯有下游淮安段仍在駙馬梅殷的控制之下,可已然渡過淮河的朱棣,哪裡有空理他?
朱棣毫不拖沓,整編兵馬、安撫降卒之後,即刻傳令全軍,全速南下!
.....
應天府,江浦縣,浦子口。
南郊曠野之上,一座規制森嚴的中軍帥帳拔地而起,大旗迎風舒展,上書一個蒼勁有力的「林」字。
六萬左路大軍盡數駐紮於此,占據應天衛、龍虎衛、江淮衛等六大衛所營地。
這裡原本是朝廷拱衛京師的屏障,如今全成了燕軍的落腳處。
衛所營房、糧草庫房、防禦工事一應俱全,完全省去了安營紮寨、構築工事的麻煩,堪稱拎包入駐。
不得不說,何福屬實是當代頂級大冤種。
他傾盡主力馳援鳳陽,掏空京師周邊守備,本想圍堵林川主力,萬萬沒想到轉頭就被對方偷了老家,辛苦經營的衛所營地,盡數成了林川的嫁衣。
江岸之側,大小戰船、徵用民船密密麻麻排布江面,帆檣林立,渡江器械籌備完畢。
只待一聲令下,便可全軍橫渡長江,直搗應天!
中軍帥帳之內,燈火通明。
林川端坐主位,周身文武分列兩側,正召開軍議,細緻敲定渡江部署。
何處駐軍圍堵、何處強攻登岸、何處布防阻截援軍、何處駐守警戒,分工明確,條理清晰。
就在眾人商討正酣之時,一名親衛快步入帳,躬身稟報:「大帥,偽朝遣使議和,使團船隻已抵碼頭,等候傳見。」
話音落下,帳內一靜。
不少將領抬頭看向林川。
議和?
都這個時候了?
林川嘴角微微一勾,眼底卻沒多少笑意。
他心裡忍不住嗤了一聲。
都兵臨城下了,才想起來議和,早幹嘛去了?
這就像屋子燒到房梁了,才想起去井邊打水;等水打上來,屋頂已經塌了,還要問一句能不能少燒兩間。
朝廷這反應,不說蠢,至少很有誠意地證明了什麼叫後知後覺。
林川如今軍心正盛,大勢在握,只差最後一步便可攻破京師,根本沒心思陪建文朝廷玩文字遊戲、做無用拉扯。
「本帥沒空跟他們扯淡,讓他們原路滾回去!」林川淡淡開口,語態強勢。
親衛稍頓,連忙補充道:「大帥,此次前來的使者,是永嘉公主與曹國公李景隆。」
聞言,林川微微挑眉,略顯意外。
他抬手止住眾人議論,緩緩開口:「哦?那就見見。」
眾將有些意外。
方才還說沒空,怎麼聽見這兩個人,便改了主意?莫非林帥對有婦之夫的公主有想法?
林川沒有解釋,腦海中快速閃過前世記憶。
歷史上,朱棣兵臨江北之時,建文朝廷曾兩度遣使議和,皆是徒勞無功。
第一次是慶成郡主,燕王朱棣的堂姐,以血親遊說,毫無成效,黯然返程。
第二次是曹國公李景隆、兵部尚書茹瑺、都督王佐三人組團出使,依舊談崩。
但如今因林川的橫空出世,歷史軌跡徹底偏移,連議和使者的人選都悄然改變。
他之所以改變主意願意接見,並不是想聽建文朝廷講大道理,而是聽到永嘉公主和李景隆來了,另有盤算。
永嘉公主朱善清,是汝陽公主朱善寧的一母同胞親姐姐。
而汝陽公主,是當初建文矯詔、篡改旨意的見證人,對朱棣順位繼承這件事非常關鍵!
林川正好藉此機會,面見永嘉公主,打探汝陽公主的近況與處境,摸清京師內部的虛實,為後續破城、清算朝堂埋下伏筆。
一刻鐘後,建文朝廷的議和使團,被燕軍甲士一路引著,進入浦子口城郊大營。
營內甲冑林立,刀槍映日,往來士卒步履鏗鏘,處處都是殺伐肅殺之氣。
永嘉公主朱善清年二十六,體態端方,容貌清麗貴氣,處處顯著皇室氣度。
她身為太祖朱元璋之女,長居深宮,素來只見過宮苑雅致,從未踏入過軍營殺伐之地。
此刻身處刀兵環繞的軍帳大營,纖細的身形微微緊繃,心底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緊張。
好在她身旁還有兩人,算是給她勉強撐著場面。
一人是曹國公李景隆,昔日手握五十萬大軍的統兵主帥,至於仗打得如何,那是另一回事,至少見過大陣仗,進了軍營不至於腿軟。
另一人是都督王佐,親率百餘名南軍甲士,專職一路護駕。
只是這百餘名護衛甲士,看著威勢十足,實則走進燕軍大營的那一刻,就成了徹頭徹尾的擺設。
四周燕軍士卒個個披甲握刃、眼神凌厲,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王佐自己心底都直發慌,手心隱隱冒汗,壓根沒底氣護住旁人,只求此番議和能平安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