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淮河南岸。
殺聲撞碎長空,血水漫過灘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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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燕軍列陣衝鋒,鐵蹄踏碎南軍固守月余的淮河防線,硬生生將盛庸、平安兩部主力死死困死在南岸腹地。
中軍龍纛迎風狂舞,玄色鑲金邊的旗面上,燕字遒勁凌厲,獵獵風聲里儘是霸主鋒芒。
朱棣按劍立馬高台,目光掃過遍野廝殺,緊繃月余的眉宇終於舒展,胸腔里積壓的鬱氣一掃而空。
東昌一戰,他被盛庸、平安聯手重創,麾下精銳險些折損。
那一仗打得不只是傷兵,更傷士氣。
後續對峙淮河的一個多月里,更是被這二人死死拖住,寸步難進,硬生生耗得燕軍疲敝不堪。
今日,總算正面破局,揚眉吐氣。
此戰能成,根子還在林川那一路。
自從朱棣得知林川攻破中都鳳陽,京師防備空虛,便立即制定破敵策略,玩了個聲東擊西之策。
他命燕軍主力向淮安方向移動,在北岸主渡口,全軍列陣,大肆打造渡河船隻,搭建浮橋,晝夜擂鼓、搖旗吶喊,擺出即刻大舉強渡的姿態。
那動靜,大得恨不得讓三十里外的人都看見。
就差在營門口掛塊牌子:我等今日便從此處過河,諸位快來防守。
這招粗歸粗,勝在管用。
盛庸果然中計,他認定燕軍會從下游正面硬闖,便將大半精銳步騎、主力水師戰船全都壓到南岸下游,死死盯住北岸燕軍大營。
整個南軍主力,目光都被朱棣牽在正面渡口,像被一根繩拴住脖子。
而朱棣要的,就是這個。
主力正面佯攻之時,他暗中命朱能、丘福率數千精銳騎兵與輕裝步卒,連夜向西而行,直奔淮河上游。
那一段河道水淺,灘涂多,河面狹窄,南軍只布置了少量守兵,屬於整條防線的薄弱環節。
朱能、丘福趁夜色偷渡突襲,在淺灘處強行涉水渡河。
南軍守軍人數少、猝不及防,燕軍迅速攻破南岸側翼小型營寨,穩穩在淮河南岸建立登陸據點。
隨後,朱能、丘福部從西向東包抄,直擊盛庸大軍後路。
彼時南岸下游的南軍主力,全數緊盯北岸動靜,全然沒料到後路起火,驟然聽聞後方殺聲震天,軍心瞬間大亂。
有人喊燕軍殺過來了。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等傳到各營時,已變成燕軍數萬騎兵從天而降,馬上就要把全軍包圓。
戰場之上,謠言跑得比戰馬還快。
盛庸和平安不得不分兵救援。
也正是這一分,正面防線露出破綻。
朱棣抓住戰機,親率主力乘坐繳獲來的戰船、民船,大舉強渡淮河。
北岸燕軍鼓聲震天,船隻一艘接一艘下水。
弓弩手壓住南岸,盾兵護著前軍登陸,騎兵在渡口外整隊待發。
南軍本就被後路殺聲攪亂,陣腳未穩,首尾不能相顧,哪裡還能組織起像樣的阻擊?
不到一日,淮河水面控制權易主。
盛庸守了近兩個月的淮河防線,徹底崩了。
這時候,南軍的劣勢便全露出來了。
盛庸、平安麾下不過四五萬兵馬,本就少於燕軍十萬之眾,先前能相持,全靠淮河天險與水師戰船撐著。
如今地利盡失、後路被斷、軍心潰散,沿岸各處守軍自知大勢已去,紛紛棄營拋甲,四散逃竄。
淮河中段防線,全線崩塌。
亂局之中,盛庸尚能穩住心神,奔走各營調度兵馬,拼死組織防禦。
奈何士卒戰意全無,陣型被反覆撕裂,縱有通天將略,亦是無力回天。
最終,盛庸、平安兩部殘兵被燕軍層層合圍,困於南岸腹地,仍在拼死死戰,做困獸之鬥。
高台之上,朱棣俯瞰遍地烽煙、屍橫遍野的戰場,眸中滿是感慨。
東昌慘敗的陰影,月余對峙的憋屈,今日一戰,盡數洗刷!
這兩個死死拖住他腳步、讓他屢屢吃癟的南軍名將,終究被自己正面擊潰!
就在戰局將定、塵埃將落之際,黑衣錦裝的紀綱快步奔至高台之下,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殿下,急報!林帥左路軍已抵應天府江浦,不日便可渡江,兵臨京師城下!」
朱棣聞言,眉頭驟然一挑,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脫口而出:「這般快?」
他心底滿是錯愕。
此前林川突襲鳳陽,一舉攻破中都,已然是用兵神速,堪稱出人意料。
可誰能想到,他打完鳳陽之後,竟半點不停,一路狂飆突進,直接殺到應天近郊。
朱棣心念急轉。
朝廷明明已派何福統領重兵馳援鳳陽。
按理說,林川應當被何福牽制在鳳陽一帶,雙方對峙,拉扯,爭奪城池糧道,怎麼也得耗上一段日子。
結果林川人已經到江浦了。
何福呢?總不能是走丟了。
朱棣心念電轉,瞬間想通其中關節,這是聲東擊西之策!
林川故意造勢攻打鳳陽,引何福大軍馳援中都,等朝廷精銳往鳳陽方向趕,他便甩開主力糾纏,避實擊虛,沿路奔襲,直插京師腹地。
這打法大膽、迅猛、狠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賭的是戰機和人心。
換成尋常將領,未必敢這麼幹。
畢竟孤軍深入,稍有不慎,便會被前後夾擊,死無葬身之地。
可林川偏偏幹了,還干成了。
朱棣心中暗自讚嘆,林川此輩用兵果決,膽識遠超尋常將領!
這等人,放在敵營,是心腹大患。
放在自己麾下,那便是天降良將。
想到這裡,朱棣心裡竟生出幾分痛快。
一旁的丘福聽見急報,臉色卻變了。
他是燕軍老牌宿將,資歷最深、戰功赫赫,心心念念便是靖難首功。
若是讓林川的左路軍搶先攻破京師、定鼎大局,他日論功行賞,他這老牌功臣,怕是要屈居人後。
這誰受得了?
天大的功勞擺在眼前,豈能拱手讓人?
丘福當即上前一步,抱拳請命,語氣急切:「殿下!末將請戰!願領鐵騎沖陣,斬殺盛庸、平安二賊,速清南岸殘敵,全軍即刻南下,絕不叫他人搶占首功!」
這話說得直,也很丘福。
朱棣微微搖頭,目光望向下方死戰的南軍殘部,語氣平淡:「盛庸、平安皆是當世良將,本事不俗,為朝廷效力也是各為其主,孤惜才,不忍誅殺。」
他頓了頓,繼而吩咐道:「你先派人前去勸降,曉以利害,若二人識時務歸降,便是我軍助力;若是冥頑不靈、執意死戰,你再領兵破陣,斬將收兵!」
「末將遵令!」丘福不敢多言,領命轉身,大步奔赴陣前。
旁人聽來,只當燕王惜才,不願徒增殺戮。
可朱棣心中清楚,他真正顧慮的不是殺不殺盛庸、平安二人,而是知道不能在這裡耽誤太久。
當然他並非爭搶所謂破京首功。
林川孤軍深入,一路奔襲至京師近郊,看似風光無限,實則隱患重重。
何福大軍一旦從鳳陽回師,江南各地勤王兵馬再陸續集結,林川六萬孤軍便會陷入南北夾擊之中。
前面是應天堅城,後面是回援大軍,左右是江南諸路勤王兵馬。
這局面,稍有不慎,就是把一支精銳送進死地。
所以朱棣必須速戰速決,徹底平定淮河戰場,即刻領軍南下。
一是接應林川,二是穩住全局,絕不能讓大好局勢功虧一簣!
此刻朱棣的心態,和尋常爭功搶利的武將截然不同。
放在後世通俗的邏輯來講,創業期的老闆,從來不會嫉妒自家銷冠業績太好。
林川再能打、功勞再大,也是為他朱棣打天下,功勞終究是己方陣營的底氣。
真正的王者,看得是全局勝負,絕非一時得失、一己功名。
若是為了爭功內耗,純屬自毀長城,愚蠢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