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劉璋開頭,後面的人像是摸到了電門。
整個下午,按察司門前車馬不斷。
濟南府七品以上官員,幾乎挨個登門拜訪,遞拜帖、表忠心、求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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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舍不下臉面,拐彎抹角訴說自己當年如何被建文朝廷蒙蔽,如今總算看清大勢,只恨未能早日追隨燕王。
說來說去,意思都差不多:都是想攀上林川這條粗大腿。
門外車馬排成一串,門房收拜帖收到手軟。
岳沖在前後奔走,忙得腳不沾地。
林川則耐著性子,一個一個見,不拒人、不得罪人,將所有拜帖盡數收下。
但收帖是一回事,收人又是另一回事。
林川心裡清楚,如今大勢漸明,自己遲早身居高位,手下總要有人可用。
孤臣看似清高,實則最容易被架空。
官場不是一個人拎刀就能殺穿的地方,你再有本事,也得有人替你跑腿、遞話、盯人、背鍋。
但門人下屬不能亂收,人品低劣、能力平庸之輩,只會給自己招惹麻煩。
林川打算等戰事稍定,再細細背調篩選,留良才,剔庸人。
這年頭,選手下,也得講究檔次。
一直忙到暮色垂落。
夕陽從院牆上滑下去,天色一點點暗了。
林川送走最後一批官員後,前廳終於清靜下來。
桌上的茶換了幾回,早已涼透。
林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只覺耳邊還殘留著那些官員的恭維聲。
「林公高義。」
「林公明察。」
「林公乃山東舊望。」
聽得他頭皮發麻。
林川正準備回房歇息,親隨岳沖躬身入內,低聲稟報:「大人,洪峰在外等候,已立了大半日。」
「洪峰?」
林川微微一怔,隨即想起此人。
他初入山東按察司時,身邊有兩名貼身書吏。
一人趙忠開,跟著他一路升遷,從山東到都察院,再到北平,如今已經是大興知縣,算是走出了吏員出身的窄門。
另一人,便是洪峰。
當年洪峰老母重病,臥床不起,不能遠行,林川進京時,洪峰無法跟隨,林川念他勤懇,也念舊情,便以辦案有功為由,將他舉薦為按察司八品令史,就地留任。
如此一來,他既能留在山東養家盡孝,也算有了官吏身份,不至於一輩子做個無名書手。
林川皺眉道:「既是舊人,在外站著作甚?直接讓他進來。」
往日在按察司,洪峰出入這院子,無需通報,來去自如,算是貼身心腹。
如今竟在外站了大半日,可見身份變了,人心也跟著變了。
岳沖聞言,臉上露出喜色,連忙轉身去傳。
他當年剛入按察司做快手時,曾受過洪峰照拂。
那時候他只是個小人物,沒人多看一眼,唯有洪峰不擺架子,幫他說過幾句話。
這份情,岳沖一直記著。
片刻後,一名身著青色吏服的中年男子低頭走入廳堂。
洪峰比從前瘦了些,身形清瘦,臉上多了幾道紋路,舉止也拘謹了許多,不再像當年那般隨意進出、開口便報事,而是一舉一動都帶著官場小吏的謹慎。
他走到廳中,直接跪地行大禮:「屬下洪峰,拜見藩台大人。」
林川看著他,心裡微微一嘆。
當年那個跟在他身邊遞卷宗、傳文書的書吏,如今也學會了這套禮數。
不是洪峰變了,是世道逼人低頭。
「起身。」
林川語氣平淡,卻沒有疏離:「這幾年過得如何?衙門之中,可還順遂?」
洪峰緩緩起身,垂首回話:「托大人福澤,劉憲台待屬下頗為寬厚,差事安穩,並無難處。」
他說得恭敬,也說得克制。
林川聽得明白。
所謂安穩,便是沒有大禍。
所謂無難處,便是沒有前程。
書吏出身,若無顯赫功勞,又無強硬靠山,八品令史幾乎就是洪峰這輩子的頂頭,再往上走,不是不能,是極難。
朝中沒人替他說話,衙門裡沒人替他鋪路,他便只能在這個位置上慢慢熬。
熬到頭髮白,熬到牙齒松,最後也不過一句「勤謹老吏」。
林川問道:「你母親身子近來可好?」
此話一出,洪峰眼眶微紅,鼻頭髮酸,拱手低聲道:「回大人,家母三年前已然病逝。」
廳堂里安靜下來。
洪峰聲音發顫:「當年若非大人體恤,准屬下留在山東任職,屬下便無緣伴母親走完最後一程,大人恩情,屬下沒齒難忘。」
說完,他又要跪。
林川抬手止住:「生老病死,人世常態,你能盡孝道,便是最好。」
洪峰低著頭,沒有再說話。
林川也沒有繼續寒暄。
舊情敘到這裡,便夠了,再多,反倒傷人。
他話鋒一轉,談起正事:「眼下大軍將要南下征戰,糧草輜重乃是重中之重,你去布政司報備,領下督辦糧草的差事。」
洪峰身子猛地一震,抬起頭,眼底瞬間有了光。
他在衙門裡混跡多年,如何聽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按察司吏員轉調布政司,專管糧草督辦,最低也是理問所理問,從六品官位。
從八品吏員,一躍跳至從六品官身。
看似只差幾級,實則是從泥地里跨上石階。
這哪裡是給差事?分明是給前程。
洪峰雙膝一軟,再度跪拜,聲音都在發抖:「屬下多謝大人提攜!此生願為大人鞍前馬後,絕無二心!」
林川抬手道:「起來吧,辦好差事,莫讓我失望。」
洪峰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他又叩首一禮,這才退下。
岳沖在門外候著,見洪峰出來,連忙上前扶了一把。
洪峰看他一眼,眼中情緒複雜,最後只低聲道:「岳兄弟,替我多謝大人。」
岳沖笑了笑:「你自己謝過了。」
洪峰點點頭,沒有再多言,轉身離去。
廳堂重新安靜下來。
林川起身,走到窗邊。
院內老槐樹立在風中,枝幹枯瘦,影子落在青磚上,被月光拉得很長。
他看了許久,心中暗自感慨。
人在官場,身不由己。
身居低位時,想的是自保,求的是溫飽,盼的是別被上官隨手推出來背鍋。
等身居高位後,想的卻又不一樣。
要為舊部、門生、依附者謀劃出路。
位望越重,依附者越多。
人脈、門生、故吏,一層壓一層,一環扣一環,最後織成一張大網。
外人只看高官顯貴風光無限,出入有人迎,開口有人聽,抬手便能定人前程。
可他們看不見,這張官場大網,從來不是憑空出現的。
它是喝酒一杯杯喝出來的,是書信一封封寫出來的,是一次次提攜、庇護、交換、妥協織出來的。
林川抬頭望著夜色,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條路,自己已經走上來了。
便只能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