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內,都指揮使司衙門。
鐵鉉站在窗前,眉頭微蹙,不時望向城外。
降書已經送出,此刻他滿心焦灼,只等燕軍回信。
身後,盛庸按捺不住,低聲發問:「鐵參政,朱棣會信嗎?」
鐵鉉神色篤定,語氣沉穩:「必然會回,我等一城文武請降,不是小事,燕王若是有意納降,必會回信許諾封賞,確認誠意,而後我方開門,他再入城安民。」
盛庸面露疑惑:「旁人詐降,大多直接開門示弱,我等為何多此一舉,先討一封回信?」
鐵鉉轉頭道:「若是直接開門,我等官員需出城跪迎,詐降終究是詐降,一旦露餡,我二人首當其衝,必死無疑。」
「先遞書信,等燕逆應允,再開門請他入城,朱棣急於定山東、穩人心,必定孤身入城,屆時落下千斤鐵閘,一擊斃命!」
盛庸恍然大悟,臉上露出讚嘆之色:「參政思慮周全,此計堪稱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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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鉉沒有自得,只淡淡道:「此計成敗,只在一瞬,朱棣若入城,便死。朱棣若疑心,便只能死守。」
盛庸點頭。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出篤定。
在他們眼裡,這一局,朱棣必死!
只需靜待城外回信,便可收網。
「都司大人!不好了!」
堂外傳來急促之聲,一名千戶慌張而來。
鐵鉉、盛庸同時轉頭。
「何事慌張?」盛庸厲聲道。
千戶艱難開口:「左參政李擴,帶著布政司所有官吏,私自打開正門,列隊出城……恭迎燕軍入城!」
轟!
二人腦子同時一空。
盛庸瞳孔驟縮,脫口而出:「怎會如此?!」
鐵鉉身子一晃,臉色瞬間鐵青。
他們千算萬算,設下必死殺局,防了朱棣,防了燕軍,唯獨沒防住自己人。
李擴!
鐵鉉咬緊牙關。
先前他不願找李擴,便是顧忌此人同林川有舊。
可沒想到,李擴竟然半分遮掩都沒有,直接帶著布政司官吏開門迎降。
這不是拆台,而是把戲台連著柱子一併掀了。
盛庸反應極快,一把拽住鐵鉉衣袖,低聲急吼:「快走!從北門撤離!南門已開,再無守住的可能!」
鐵鉉一把甩開他的手,站直身子,抬手整理官袍,神色決絕。
「此前你我歃血為盟,共守濟南,豈可半途而逃?」
盛庸急道:「可城門已開!」
鐵鉉沉聲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身為參政,當殉此城!」
他說著,看向盛庸,目光平靜下來。
「盛都司,你速速離去,你是武將,還有用處,收攏殘兵,整軍再戰,莫負聖恩。」
盛庸喉頭一澀,心底動容。
他本想留下,與鐵鉉並肩死戰,可身旁親兵已經聽見城門失守的消息,一個個面色大變,立刻擁上來,死死拉住他。
「都司!燕軍已經入城,快走!」
「再不走便來不及了!」
盛庸怒道:「放手!」
親兵卻不肯松,幾人不由分說,半扶半拽,將盛庸硬生生帶出大堂,扶上馬背。
戰馬受驚,仰頭嘶鳴,親兵簇擁著他,朝北門方向倉皇撤去。
馬蹄聲漸遠。
堂內,只剩鐵鉉一人。
他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氣。
外頭隱約傳來喧譁聲,像潮水一般往都司衙門方向湧來。
他走到案前,將那份未用上的謀劃圖紙壓好,仿佛只是處理完一件尋常公事。
隨後,鐵鉉緩緩坐下,正對大門,抬手整理凌亂官袍,撫平褶皺,就在此間等那位即將入城的燕王。
.......
燕軍入了濟南城,軍紀嚴明。
無燒殺搶掠、滿城亂竄的兵馬。
甲士沿街站崗,接管城門、糧倉、武庫,動作乾脆利落。
布政司、按察司、都司三處要害,也都被燕軍甲士圍住。
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刀不出鞘,槍不亂指,把整座城壓得連狗叫聲都小了幾分。
街邊百姓躲在門縫後偷看,見燕軍不擾民,不搶物,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但也只是稍稍。
誰都知道,兵進城,刀在人家手裡。
眼下不殺,不代表之後不算帳。
山東布政司,此刻已經成了燕王臨時行在。
大堂內擠滿了人。
布政司的文官,按察司的官吏,都司的武官,還有各處佐貳、經歷、吏目,能來的幾乎都來了。
寬闊的大堂被擠得滿滿當當,放眼望去,全是烏紗帽和官袍。
其中還有一部分都司武官。
這些人原本該跟著盛庸走。
可盛庸走得急,局勢變得更急,有人騎上馬追了幾步,回頭一看,城門已經換了旗;再往前走,未必能活;留下來,未必會死。
權衡之下,他們乾脆下馬,整理甲冑,回到衙門,等候燕王處置。
人嘛,生死關頭,總會生出些樸素的聰明。
大堂里安靜得厲害,沒人敢高聲說話,連咳嗽都壓著嗓子。
絕大多數官員神色惶恐,腰背微弓,心底七上八下。
此前北伐大戰,山東作為前線腹地,各州府奉命徵集糧草、調撥民夫、輸送輜重。
堂中這些官員,手上多多少少都經辦過針對燕軍的軍需。
說白了,大家都給李景隆遞過柴。
如今李景隆跑得比兔子還快,燕軍卻進了城。
這事就很尷尬。
眾人最怕的,就是燕王翻舊帳。
今日問一句:「當初是誰給南軍征糧?」
明日問一句:「誰調撥民夫修營?」
後日再問一句:「誰給李景隆送過軍械?」
這樣一層層扒下去,在場沒幾個乾淨的。
到時候輕則罷官,重則下獄,再重些,人頭落地。
官場多年,眾人最懂一個道理:刀落下來之前,最嚇人的不是刀,是等刀。
滿堂惶恐之中,唯獨左參政李擴神色平靜,姿態從容。
他早早收到林川私下送來的勸降書信。
如今大勢已去,濟南難守,開城則百姓免禍,官員有功。
頑抗則玉石俱焚,身死名裂。
李擴不是傻子,看完信,便打定主意。
守?
拿什麼守?
靠李景隆那一地雞毛的殘兵?還是靠城中這群已經嚇得腿軟的官吏?
鐵鉉有膽,盛庸有兵,可這二人再硬,也架不住山東人心已經散了。
再說了,林老弟能害我嗎?
當年在山東按察司共事時,李擴便知道此子不是池中物,辦案敢下手,遇事敢擔責,心思又活,如今林川站在燕王身邊,既然親自來信,便說明有好事等著自己。
那還猶豫什麼?果斷帶著布政司官吏打開正門,列隊迎降才是正事。
獻城之功,至少能保命。
若燕王將來真成了事,這功勞還能更重。
堂內眾人心思翻湧,氣氛越壓越沉。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沉重腳步聲。
甲葉碰撞,刀鞘輕響,一隊燕軍甲士持刃入堂。
他們分列兩側,動作整齊,鐵甲映著堂中燈火,冷光一閃一閃。
方才還只是壓抑的大堂,瞬間多了幾分刀兵氣。
為首之人,正是燕山護衛千戶王犟。
他手握長刀,臉上沒半分笑意,站到堂側,像一尊鐵鑄的門神,身後甲士兩邊排開,脊背筆直,目光冷硬,煞氣逼人。
堂內原本就心慌的文官們,脖頸一縮,後背發涼,心跳陡然加快。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結果撞到身後同僚,又趕緊站穩,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這群讀書人平日裡最會講道理,可面對刀兵時,道理往往跑得比人還快。
「林藩台到!」
一道拉長的唱喏聲自門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