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沖卻沒退下,臉上露出幾分難色。
「大人,此人己被守門衛士驅趕數次,可每次趕走,第二日又來,如此己半月有餘,趕也趕不走。」
林川聞言,腳步一頓,來了幾分興致。
尋常人被衙門衛士呵斥驅趕兩三次,早就抹不開面子,灰溜溜跑路,再也不敢露面。
這老卒被趕十幾次,還照舊登門,這便有些意思了。
要麼此人臉皮厚如城牆。
要麼真有要緊事。
又或者,有真本事,認準了這扇門。
「哦?倒是個倔人。」林川隨口問道:「你可知這老卒什麼來頭?」
岳沖回道:「守門的打聽過,此人本在通州戍邊,平日常來北平城內擺攤賣卜算卦,據說算得頗准,城中百姓多有傳言,說他有些本事,八年下來,在北平也算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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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眼神一動。
通州老卒,擺攤算卦,北平小有名氣。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名字,心裡瞭然,當即開口:「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老卒被帶至大堂之內。
年近五十,身形清瘦,雖身著戍邊兵卒舊衣,看著卻不像行伍粗人,反倒帶著幾分文人風骨,眉眼沉穩,氣度不凡。
一見到林川,當即跪地叩拜,自報家門。
「寧波府鄞縣人,金忠,冒昧拜見藩台大人。」
林川心裡暗道,果然是他。
靖難之役實打實的功臣,和姚廣孝、袁珙一路的能人,只是前半生命運坎坷,過得極其憋屈。
金忠出身吏員世家,父親元末當差被擄失蹤,家道徹底敗落,兩位兄長戍邊戰死,按大明律法,他必須補缺戍邊。
洪武二十西年,三十三歲的金忠家貧無路,湊不齊路費,全靠相士袁珙資助,才得以抵達通州入伍戍邊,日子過得拮据窮困,常年在北平擺攤算卦餬口。
早前姚廣孝知曉他卜卦精準,曾推薦給朱棣,朱棣起兵前也曾找他問卦求吉凶。
只是如今朱棣忙著練兵備戰,軍務繁雜,早就把這號人忘到腦後,更何況身邊還有大相士袁珙,哪裡記得一個擺攤算卦的老卒。
金忠走投無路,這才轉頭來找林川謀出路。
他深知若不是亂世來臨,自己多半還會繼續埋在塵土裡。
有本事,卻無門路。
這世道,從來不缺自己這樣的人,得主動把握好機會。
而名動天下的林閻王,或許就是自己的伯樂。
反正閻王和燕王都差不多,先投一個再說......
林川看著金忠,開門見山:「你日日前來求見,找我何事?」
金忠起身站立,不繞彎子,語氣誠懇:「草民前來,只為獻策。」
這算命的沒有先說天命,也沒有說卦象,這讓林川眼中多了幾分興趣。
若這人一開口便是星象如何、吉凶如何、王氣如何,那林川便要讓人送客。
算命可以聽,但不能當飯吃。
打仗靠的是糧,是兵,是器械,是人心,是路上每一輛能動的糧車。
不是一句吉兆便能把敵軍嚇退。
林川抬手:「講,開始你的表演。」
金忠面色不變,道:「如今南北開戰,邊關、驛道、戰地之間,散兵、潰兵、逃卒必多,此輩若無人收編,輕則劫掠地方,重則聚眾成患,若被朝廷收攏,又成南軍兵源。」
「這些人里,有邊卒,有鄉勇,有敗兵,也有被裹挾之民,若棄之不管,是禍,若收而練之,則是兵。」
「燕王府如今要守北平,更要穩後方,草莓以為,當設專人整編散卒,擇其壯勇者編伍,擇其老弱者歸農,擇其奸滑者懲治。」
「如此,既可安地方,也可補軍力,還能使百姓知燕王府有法度,不是亂軍。」
林川聽著,心裡越發認可,這金忠果然是辦實事的人才,懂底層疾苦,懂兵務關鍵,不搞虛頭巴腦的玄學忽悠,只講務實幹貨,難得可貴。
散兵潰卒,
確實是亂世里最大的隱患之一。
不管,便生亂。
亂起來,禍害百姓,壞的是燕軍名聲。
此前燕王橫掃北平,不少朝廷官軍被擊潰,散亂各地,還有的乾脆脫了軍裝躲起來了。
這些人,若被南軍收了,又將成為敵人的刀,還不如收為己用。
只是這份工作頗為繁瑣複雜,一般人難以勝任,林川一時沒找到合適的人選,只讓各州縣貼出告示整編,但效果微乎其微。
既然有人送上門想主動攬下此事,林川自然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更何況,這人還是金忠。
擱史書里,也算排得上號的人物。
這種人才,放在太平年景,得禮賢下士,三請西請;
放在亂世,那就是野外刷新出來的紫色卡。
不撿?
那不是清高,是腦子進了水。
不過,林川沒有立刻點頭。
人可以收,但不能收得太容易。
一句話便收入門下,顯得他林某人太不值錢,也顯得金忠這趟投奔太輕巧。
人心這東西,來得快,散得也快。
得壓一壓,也得試一試,也看看此人悟性如何。
林川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才抬眼看金忠:
「本藩考你一題,答得好,便可拜入我門下,許你一官半職,若答不上來,請你另擇明主。」
金忠瞬間心神緊繃。
他來之前,便聽過林川的名聲。
為人剛正,鐵面無私,頗有膽略,更有一張能把人說到懷疑祖宗的嘴,連狀元都曾被他辯得啞口無言。
這樣的人開口考問,題目定然極難!
金忠掌心冒出汗來,袖中手指輕輕蜷起。
成敗就在這一問。
答得好,青雲在前。
答不好,今日這門,便算白投了。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拱手:「請藩台大人出題。」
林川看著他,語氣平平:「水往何處流?風從何方來?」
金忠當場一愣。
啊?
就這?
水往何處流?
風從何方來?
三歲孩童都知道,水往低處走,江河多歸東海;風無定向,隨時而起,隨勢而行。
這也叫題?
可念頭剛冒出來,金忠便在心裡狠狠按了回去。
不對。
林藩台何許人也?若只是問尋常道理,何必擺出這副架勢?
越是看著簡單的題,越充滿智慧!
金忠腦中飛快轉動。
這是考經義?不像。
考天文地理?也不像。
考兵法?似有似無。
考心性?
金忠稍作沉吟,瞬間醒悟,當即躬身拱手,緩緩回話:「下官不知水本往何處流,亦不知風本從何方來,只看藩台大人想要讓水往何處流,風從何處吹來。」
堂中靜了片刻。
隨即,林川撫掌大笑:「好!」
這一聲落下,金忠懸著的心才算落回肚裡。
看來自己理解對了!
這問題,壓根不是問水,也不是問風。
而是問,知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水往何處流,要看誰開渠。
風從何方來,要看誰掌旗。
亂世里,最怕的不是沒本事,而是不知道誰是主、誰是臣、誰發令、誰辦事。
有些人讀了幾本書,便把腰杆挺得比旗杆還首,開口便是忠義,閉口便是風骨。
真遇到事,腳底抹油比誰都快。
嘴上鐵骨錚錚,辦事稀碎一地。
林川問的,便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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