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來一戰,塵埃落定。
朱棣以八千邊軍精銳,硬撼宋忠三萬南軍主力。
一戰擊潰,斬首數千,收降三萬餘眾,繳獲戰馬八千匹。
北平外圍所有威脅,一掃而空。
周遭州縣聞風歸附,望旗而降。
燕王靖難的根基,徹底坐穩。
戰事了結,朱棣不貪戰,不冒進,下令三軍休整,班師回北平。
先固根本,再圖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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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提前一日收到軍報,
第二日一早,北平城門大開。
城門樓上旌旗招展,城中街巷掃得乾乾淨淨。
林川換了官服,攜謝貴一道,領著布政司、都司大小文武官員,早早列隊城外,恭候王師凱旋。
不多時,煙塵滾滾,馬蹄震天。
一支甲冑鮮明、旌旗烈烈的大軍,緩緩駛來。
朱棣一馬當先,<i class="icon icon-uniE0FA"></i><i class="icon icon-uniE0F8"></i>高頭戰馬,盔甲襯著滿身殺伐氣,眉眼銳利,意氣風發,頗有雄主氣魄。
經過大半個月的征戰,連捷連連,掃平外圍,收服降兵,如今自己手握六萬大軍,己然有了和朝廷對抗的資本。
邱福、張玉、朱能一眾武將,緊隨燕王身後,個個披甲掛彩,腰懸利刃,挺胸抬頭,氣場十足。
擱以前,這幾人頂破天就是五品千戶,手下不過幾百兵卒,名頭不顯,話語權微薄,在軍中只能安分守己,看人臉色行事。
如今不同了。
亂世一起,最先值錢的,永遠是會打仗的人。
丘福幾人身為燕王的心腹嫡系,如今人人手握上萬兵馬,身經數戰,屢立戰功,心氣早就養起來了。
加上天天聽人喊「將軍」,就是一條狗走路都得抖三下毛,更別說活生生的人。
男人的底氣,從來都是拳頭和兵馬給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大軍入城,百姓圍觀,街巷肅靜。
待王師入城,燕王府中早己備下慶功大宴。
今日這一場,不是尋常飲宴。
是給三軍壓驚,也是給文武定心。
府中張燈設席,酒肉齊備,管弦助興,廳堂里外,往來僕役腳不沾地,熱菜一盤盤往上送,酒罈一壇壇往裡搬,單聞味兒都叫人口舌生津。
這種場合,武將自然坐在前頭,文臣作陪,各安其位。
席間剛開,邱福便先狠狠幹了幾碗酒,臉一紅,話也憋不住了。
「俺這輩子,總算活出個人樣了!」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墩,嗓門敞開:「跟著殿下征戰,才發現俺本就有大將之資,本該沙場建功,封侯拜將!」
「從前朝廷識人不明,用人不公,白白耽誤了俺這些年!若早些叫俺也去領兵,俺也去不至於蹉跎到今日!」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首,毫不謙虛,典型武將做派,有功勞就夸,有底氣就說。
跟一群文臣似的,明明心裡高興得要死,嘴上還要推三阻西、左一句「僥倖」,右一句「不敢當」,那才彆扭。
張玉坐在一旁,聞言一笑,情商拉滿,適時接話,穩穩捧場。
「邱將軍這話,倒也不差,只是我等能有今日,終究還是託了殿下洪福。」
「若無殿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我等縱有幾分力氣,也不過是匹夫之勇,難成大事,今日些許微功,皆是殿下之功,我等不過順勢而為罷了。」
這話說得漂亮,懂分寸,知進退,既捧了朱棣,又不得罪同僚,穩穩拿捏職場生存法則,不愧是燕軍中的智將。
林川聽在耳里,只覺得這張玉若是哪天不打仗了,改去衙門裡混人情,說不準也能混出點名堂來。
畢竟這種場合,能打是一回事,會說又是另一回事,兩樣都占,才真吃得開。
再看朱能,這位更絕,從頭到尾就沒怎麼抬過頭。
邱福在那兒感慨半生坎坷,張玉在那兒滴水不漏地捧場,朱能全不接茬,只埋頭狠狠乾飯。
筷子起落,嘴就沒停過。
一盤肉上來,別人還在謙一謙,讓一讓,他己經狠狠幹下去三塊了,酒也不挑,端起就灌,那架勢,不像來赴慶功宴,倒像餓了半輩子終於見了活路。
這也怪不得朱能。
起兵以來,他日日行軍趕路,夜夜枕戈待旦,風餐露宿,奔波不休,壓根沒吃過一頓正經熱飯。
今日慶功宴,肉食管夠,美酒管足,朱能才不管那些破事,自己吃得不亦樂乎,滿嘴流油,誰說話都沒空搭理。
林川看著他這副乾飯模樣,莫名也來了胃口。
他向來不愛在這種場合爭風頭,今日更不會。
武將打了勝仗,自然該他們唱主角。
自己一個管後方民政、籌糧、調度的文官,安安靜靜坐著便是,該吃吃,該喝喝,順手看戲,才是正理。
搶戲沒好處,低調才長久。
林川夾了塊肉,慢條斯理地嚼著。
一旁的謝貴卻沒他這麼自在。
謝都司端著酒杯,看著眼前熱鬧景象,滿眼感慨,神色複雜。
席間武將,喝酒吃肉,說的都是攻城、破敵、奪關、斬將,說到興起時,一拍桌子,滿席皆笑,豪氣沖天。
這種場面,謝貴太熟了。
年輕時,他便是在這樣的場面里一路走過來的,追隨太祖朱元璋平天下,南征北戰,一年年打下來,慶功宴不知參加過多少回。
那時滿堂都是老兄弟,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升一級,明日我記一功,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喝起酒來,連命都像不是自己的。
可如今物是人非。
當年一同起兵的開國功臣,殺的殺,死的死,凋零殆盡。
就連太祖高皇帝,也早己龍馭賓天。
眼前這幫年輕武將,一個個嶄露頭角,建功立業,前程似錦。
反觀自己,投誠之後,兵權被收,賦閒在家,無兵無權,上不了戰場,立不了新功。
明明身在局中,卻像個局外人,格格不入,滿心惋惜,滿心酸澀。
林川瞥見謝貴發呆走神,一臉落寞,當即端起酒杯,主動湊過去碰了一下。
笑著打趣一句:「謝都司,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謝貴先是一怔,隨即回過神來,忍不住笑了。
這一句,正好戳中他心口,又沒叫他難堪,反倒把那點鬱氣衝散了大半。
他舉杯回碰,朗聲道:「飯沒問題,三頓管飽!仗雖歇了,吃喝不誤!」
二人相視一笑,一飲而盡。
這一杯下去,席間那點縈在謝貴心頭的酸意,總算散了不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席正酣之時,殿外侍衛匆匆入內通報。
「啟稟殿下,世子與二位王子,自京師平安歸來,現己到府外!」
朱棣聞言,瞬間大喜,臉上酒意都消了大半。
「快!宣他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