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教授，這些問題您怎麼看？」
唐觀這話讓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了肖宿所在的位置。
他們其實很早就想問肖宿了，只是一直不敢開口。
畢竟，肖宿目前還從來沒展露過生物方面的本事，大家都好奇，他到底是不是無所不能的天才。
被所有人看著，肖宿臉上表情都沒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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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唐觀、林小滿、李遠提到的植物工廠微重力適應、微生物群落長期穩定、動物蛋白自循環這些問題他之前在設計遠航號生保系統的時候都接觸過，只是當時他沒有往細里研究而已。
不過，聽了那麼久，肖宿卻覺得他們說的那些問題並不難。
之前他們提出的補菌液、旋轉式營養液膜、基因編輯這些方法其實全都是在試圖修補現有的方案。
現有的微生物群落是從地面土壤里篩出來的，現有的植物品種是從地面作物里馴化出來的，現有的魚類養殖模式是從地面漁場裡搬過來的。
所有這些「現有」的東西，都是在重力環境下演化了幾百萬年的產物。
把它們直接搬到微重力環境裡，就像把深海魚放進淺水缸里一樣，自然是怎麼改都不對。
其實在肖宿看來，最簡單的辦法還是重新改造一個。
當然這個改造不是改造現有的生物，而是從零開始設計一套能在微重力下自洽運行的生物系統。
這些生物能在地球生活，那是因為地球的環境適宜，如果要讓適宜地球環境的生物到完全和地球不一樣的星球活下來，無論怎麼改變，其實這些生物都已經不再是原來的生物了。
既然生物改變不了，那最好的自然是改變環境了。
改變不了整個星球，但改變一個小小生態系統還是可以的。
這套系統可以不需要適應重力，它的空間結構、代謝路徑、繁殖策略，全部都可以按照微重力條件下的物理規律來構建。
無論是美國的「生物圈二號」還是華國的「月宮一號」，所有成功的封閉生態系統，它們的物質循環效率都不是靠單點突破達成的，而是靠多個子循環之間的嵌套耦合。
讓植物、微生物、動物這三者在空間上互相交錯，在時間上互相咬合，形成一個多尺度的分形結構。
而肖宿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這個分形結構，恰好可以用同一套反應擴散方程來描述。
換句話說，植物根系的分形維數、微生物微域的分形維數、魚類水流場的分形維數，它們之間其實存在著一個嵌套關係。
只要這個嵌套關係被設計好了，整個系統的自由能在任意尺度上都是極小的，系統自然就會趨向穩定了。
肖宿看向羅清華幾人，剛準備將這個方法告訴他們，可突然之間，腦中一點靈光乍現。
為什麼一定要糾結於在外星蓋一個小地球呢？
什麼不直接改造星球本身呢？
他們完全可以按照外星環境的物理規律來構建空間結構、代謝路徑和繁殖策略，設計一種全新的，可以不需要適應重力，不需要適應真空，不需要適應極端溫差的共生系統啊。
不管多大的生態艙，靠的還是外部持續輸入能量和物質，本質上還是「輸血」，而不是「造血」，那限制自然就多了。
但依託星球的特點，創造的一個屬於它們自己的、從零開始的原生生態卻不同，能夠讓生物在上面自動適應，就像在地球一樣，他們現在遇到的那些問題自然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肖宿思考的越來越深，早就忘了羅清華他們了，改造的藍圖也隨著他的思考越來越清晰。
想要完成一個星球的改造，肯定不能一蹴而就，可以先在一片區域內，設計一個能自我維持、自我調節的生態系統，作為更大規模改造的先導。
這個系統不追求完美，不追求百分之百的閉合度，它只需要能在這個星球環境裡「活」下來就行了，然後依靠自身的演替和適應，慢慢擴展自己的邊界。
就像一顆種子落在荒原上。它不需要一開始就長成森林，它只需要先紮下根，活下去，然後一點一點地把周圍的土地變成適合更多生命生長的土壤。
肖宿的左手托腮，秀氣的眉毛微蹙。
這個思路的關鍵在於，它不是一個封閉的、靜態的系統，而是一個開放的、動態的、能自我演替的系統。
就比如月球，它的低重力、真空環境、極端溫差、強輻射，這些在地球生物看來是致命的東西，但如果從零開始設計一套全新的共生系統，讓能量流動和物質循環完全適應月球的環境，那就能反過來變成有利條件啊。
如果這個系統在月球上能跑通，那它的數學框架就可以直接移植到火星上。
火星的重力、大氣、溫度、輻射和月球完全不同，但分形反應擴散方程的數學結構不依賴具體的物理參數。只要把參數適配一下，就能用同一個框架來描述火星上的生態系統。
甚至更遠的地方，木衛二、土衛六，只要是有固體表面的天體，這套方法都能用。
這可比他們每次都單獨設計一套微型生物圈要方便多了。
而且，崑崙量子計算機可以模擬一切，從分子尺度的代謝網絡到全球尺度的物質循環，所有的過程都可以在數字空間裡預演，他們都不需要跑到月球做實驗，能節省太多時間和資源了。
也就是說，他們唯一需要的，只是更多的實驗數據來標定參數，確保模擬和真實之間的偏差在可控範圍內而已。
一旁眾人看著肖宿左手托著腮，一動不動的樣子全都呆住了，卻沒人出聲打擾他。
林小滿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旁邊的李遠，壓低聲音說：「你看肖教授，這也太沉浸了吧。隨時隨地都能進入狀態，這就是天才的世界嗎？」
李遠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我更好奇他在想什麼，都想了快十分鐘了吧。」
「這幾分鐘算什麼。」林小滿小聲說，「肖教授這狀態，估計在思考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兒呢，你小聲點，別打擾他了。」
唐觀和羅清華也注意到了肖宿的狀態。他們本來想開口問點什麼，但看到肖宿那副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有一種直覺，要是現在打擾肖宿，他肯定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