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露西·威爾遜
青石溪結了一層薄冰。
白色的冰殼蓋住整條溪面,只在溪流急轉處露出幾道水縫。
一道清澈的水流,從其中一道水縫中無聲湧出,貼著冰層邊緣淌過卵石灘。
水流在岸邊窪地慢慢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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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這股水流飛騰起來,如同婀娜多姿的美人在扭動舞姿。
人的四肢、軀幹、頭顱逐次顯形。
幾息之間,水流化作一個活生生的人。
史蒂芬。
他衣袍乾爽,頭髮蓬鬆,仿佛從未入過水。
此番從王珠城大難不死,他撲進王冠大河,施展壬水神通【下江陵】。
該神通可化水而行,若不是同時吸納壬水靈氣入體修復傷勢,他本可以早一兩天到達賽倫鎮。
右肩被淨塵會癸水一道造成的傷口已恢復。
肩上形成一小片泛白的死肉,右手揮了揮,掉落在地上。
他內心還是有點感謝那個散修老頭。
十五年前,北境邊境。
他帶領一個七人小隊執行淬鍊任務,途中遇雪暴偏離路線,在一乾涸河谷中救了一個瀕死的散修老頭。
他包紮、餵水、輸送靈力,治療老頭一天一夜。
那老頭當著其他六名隊員面,將他捉走,在一個地下溶洞,準備奪舍。
奪舍過程中老頭突發病故,史蒂芬掙脫束縛,取走老頭身上壬水秘籍。
裡面就有這道【下江陵】的神通,一個魔紋語的神通。
等他趕回河谷,追向小隊的路線時,為時已晚,源汗國騎兵在兩日內突襲了小隊,六人全數陣亡。
軍方的結論是:邊境淬鍊的見習制卡師逃亡本是死罪,同時致小隊覆滅,六人殉國,罪大惡極。」
他站在溪邊,想起了什麼,匕首在臉上劃破兩條血痕,然後在溪底抓了一把粗砂,猛地往自己臉上抹。
砂礫划過皮膚,火辣辣的疼。
他又把頭髮揉亂,抓了幾把濕泥抹在鬢角和頸側。
水面里的倒影變了。
臉還在,輪廓還在,但那張英武的臉被血痕、泥污和亂發遮得面目模糊。
這樣,那個鎮魔司贊婭大人,不可能一眼認出自己了。
但是,露西·威爾遜應該可以認出自己。
十年來風雨,又經過拉諾·羅伯茨大嫂撮合。
這次出遠門回來,他要和露西·威爾遜結婚。
雖然鎮上的人都說,馬丁·歐文你英武不凡,堂堂銀色劍士,擁有一座客棧,為什麼娶露西·威爾遜。
雖然她很漂亮,但也三十一歲,還有十一歲的兒子,寡婦。
在他客棧負責帳簿的一個幫手而已。
當時,史蒂芬心中暗想,自己還是個逃犯呢。
馬丁·歐文,是一個死在北境公國的劍士的名字,他通過賄賂當地教會神父,頂上這個名字,換了身份。
呱呱~~~
忽然,幾隻烏鴉蹲在光禿禿的枯樹上,歪著頭看他,叫了兩聲。
史蒂芬沒有理會,站起身,沿著溪岸朝鎮子走去。
天色一路暗下來。
在鎮口,一棟荒廢三層石屋大院,院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院牆垮了半截。
院內的野草在初冬里枯成一片,幾棵樹落光了葉子,枝丫伸過牆頭,像乾枯的手掌。
史蒂芬聽說這棟宅院廢棄上百年了,他打算多賺幾年錢,把它買下來,重新裝修,把客棧搬到這裡。
這裡靠近官道,吸引客流。
他踩著鵝卵石主街往裡走,剛拐過十字路口,就看見【逆旅順心小院】客棧門口有人o
是露西·威爾遜。
她兒子十一歲的本·威爾遜抓著她的衣角,臉上滿是怒氣。
對面是一匹棗紅馬,馬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衣服華貴。
「海倫,我啟靈成功了,馬上要去邊境淬鍊。五日後,王都南郊我們家辦宴會,我父親希望家族所有的親戚都要來。」
史蒂芬聽見海倫名字,心頭一震,站到街邊大樹旁,並未上前。
那女子拿著馬鞭頂著下巴,思考了起來:「你是我遠方...遠方...算了,某個親戚的女兒,自然要去。」
露西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會去的。十五年前,我父親死了,你們這幫人,除了過來分家產,什麼忙都沒有幫。我一個人,給我父親辦的葬禮。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和你們這幫親戚一刀兩斷了。」
那女子笑了,那笑容刻薄:「你這話說的。人各有命,七神不可能照顧到所有人。那是你父親對七神不虔誠橫死。聽說你後來嫁給一個短命鬼,婚後一年,那人就死了。」
「你守了寡帶著拖油瓶,你不去也好,省得把霉運帶到我家。我父親非要我來,我都說了,你不會去。」
「你是壞人,別罵我媽媽。」本·威爾遜雙拳緊握,大罵道。
露西趕緊把本往身後拉了拉,「請便吧。你炫耀完了。」
「炫耀?」
那年輕女子,雙手夾出一張符紙卡,輕輕觸發,化作一道白光。
在客棧門口形成一個光球,照得四周十分亮堂。
「小弟弟,你媽說我在炫耀,我就是炫耀,你看見沒有,這就制卡師力量!」
「這光球免費送你們了。」
本這個小孩,一臉不服氣:「見習制卡師,有什麼了不起,我歐文叔叔可是多年的銀色劍士,對付你綽綽有餘。」
話音一落,棗紅馬身旁立著的劍士,亮出了【資深劍士】標籤。
那女子笑起來:「原來是銀色劍士是吧?你看姐姐的血影衛,都是資深劍士,打你歐文叔叔,打十個...」
她好像記起了什麼:「馬丁·歐文,這家客棧老闆,聽說英武不凡,過幾天,是不是要當你爹了?鎮上的人都說了。」
「你娘守寡十年,就受不了,需要一個男人撫慰了?是不是肚子已經大了,藏不住了?!」
說完,那女子再次放肆地笑了起來。
「本,媽媽帶你西街雜貨店買個糕點。」
眼眶微紅,露西帶著本轉身而去。
「惡女!」本回頭罵了一句。
「小崽子。」那位女子右手符紙卡觸發,一團火球浮現。
樹下陰影處的史蒂芬,觸摸下卡戒,一道青光激射而出,化作水盾,抵擋火球。
兩者一碰,滋滋作響,化作一團水汽。
此時,露西回頭,只看到一些霧氣,以及氣鼓鼓的年輕女子。
便拉著本繼續往前走。
旁邊那個資深劍士安撫道:「小姐,這附近可能有初階制卡師,我們先回去吧。」
畢竟這裡距離王都兩百公里,有個初階制卡師不奇怪,即使是個制卡師學徒躲在暗處偷襲,他自信可以撤退,要打傷了小姐,就完蛋了。
自己晉升資深劍士還沒有兩個月,托人才找到這份工作。
那女子冷哼掉轉馬頭,最後還罵了一句,「海倫·席勒,你個騷貨。以後我們席勒家族制卡師道途,由我莫妮卡·席勒來繼承了。」
海倫·席勒,這個名字如驚天霹靂在史蒂芬腦海里炸開。
本來觸發卡片,再教訓下那個莫妮卡,都忘記了。
馬蹄聲遠去。
史蒂芬從樹幹後面走出來。
他站在暮色里,腦子裡嗡嗡作響。
露西·威爾遜竟然是海倫·席勒。
史蒂芬當年金主就是席勒家族。
當年他被通緝,逃回來見了金主家主阿德里安·席勒,告訴事情真相,希望他幫忙幫他上訴。
結果阿德里安·席勒說,你說這些真相,都沒有證人,隊員都死了,那個散修老頭也死了。
讓史蒂芬認命。
同時阿德里安·席勒取消女兒海倫和史蒂芬婚約,史蒂芬從來沒有見過海倫,只知道一位大美人。
史蒂芬下跪求他幫自己上訴。
阿德里安·席勒生氣,要出門,去鎮魔司揭發他。
情急之下,史蒂芬失手殺了阿德里安·席勒。
當時他偽造了搶劫匪徒劫財殺人的現場,然後逃跑了。
在客棧做事的露西·威爾遜,竟然是他素未謀面的海倫·席勒。
她怎麼嫁給了在賽倫鎮開客棧的威爾遜?
史蒂芬壓下心中翻湧的種種情緒,溜進客棧後院,回到自己房間。
嘎吱一聲,門被推開。
「歐文弟弟,你怎麼受傷了?」
進來的是拉諾·羅伯茨大嫂,她負責客棧和客房,露西負責帳簿和採購。
史蒂芬摸了摸臉上,「這次護衛任務,出點意外,皮外傷,人沒有死!」
忽然,嘩啦啦,進來六個少年,有男有女。
年紀最大約莫二十歲出頭,年紀最小也有十五歲。
「歐文叔叔,這次出遠門,有沒有給我們帶禮物回來啊。」
拉諾·羅伯茨一把將這些人推出去:「你們個個都眼瞎了?沒看到歐文叔叔受傷了嗎?艾瑪,趕緊去打盆溫水來,給歐文叔叔清洗一下。」
艾瑪是拉諾·羅伯茨的女兒,她注意到史蒂芬傷口,轉身出去。
突然,史蒂芬叫住了他們:「利亞姆·墨菲、艾瑪·羅伯茨、卡勒姆·麥肯齊、索菲·安德森、奧利弗·克拉克、漢娜·米勒。」
「都站著,叔叔現在給你們發禮物。」
艾瑪立馬回到史蒂芬床邊,拿起裝滿禮物的包袱,「歐文叔叔,我來發...」
其他少年一片歡笑。
史蒂芬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忘記臉上疼痛感,此時體內意象微微一動。
這些孩子都是他那個小隊的隊員孩子,而拉諾·羅伯茨是副隊長的妻子。
隊員戰死後,按照王國規定,每人有兩百銀獅幣撫恤金。
但撫恤金通過所在教會發放,層層扣費後,到遺屬手中不足兩成。
史蒂芬花了五年時間,把他們的小孩和能找到的遺孀聚攏在一起,花錢買下從露西·
威爾遜手上經營困難的客棧。
改名【逆旅順心小院】,同時繼續僱傭露西·威爾遜在客棧幫忙。
賽倫鎮口。
雷克勒住馬。
兩匹拉車的馬噴著白氣。
馬爾科從後面的馬車裡探出頭來,摺扇刷地一聲展開:「這鎮子倒是安靜。」
急促的馬蹄聲從前方十字路口傳來。
一匹棗紅馬疾馳而出,馬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衣飾華貴。
有著一張美貌的臉。
但此刻,她雙眉倒豎,眼含怒意,櫻唇緊抿,像是剛跟人吵過架。
勒米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馬爾科先生,路上你教我的那套,我用一下。」
馬爾科摺扇一合:「先看準再開口。」
雷克沒有理會勒米,勒住韁繩讓路,沖那年輕女人問道:「請問,賽倫鎮的席勒家怎麼走?」
那女子勒住馬,回頭看了雷克一眼,冷哼一聲:「賽倫鎮席勒家?一百年前就死絕了。就剩鎮口這棟破屋子,你自己去看吧。」
馬鞭朝鎮口那棟廢棄石屋一指,踢馬要走。
勒米趕緊探出身子,聲音清朗:「小姐且慢!您這馬真好,通體沒一根雜毛,一看就是好馬場出來的,馬好,騎手更是了得。在下勒米·阿什頓,銀象城阿什頓子爵之子,敢問小姐芳名?」
那女子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唇邊浮起一絲冷笑:「王都這邊,一塊磚頭砸十個人,九個是男爵子爵。你也配來搭本小姐的訕?」
勒米臉都白了,大喊道:「馬爾科老闆,這招不好使啊!」
「登徒子,我要好好教訓你!」
莫妮卡手指一搓,一張符紙卡已在指間,火球彈出,拳頭大小,赤紅滾燙,直撲勒米麵門。
雷克右手碧水戒青光大盛,袖中先天控水卡無聲觸發。
一條水龍從戒面咆哮而出,龍身六七米有餘,龍首昂起,一口將那火球吞入腹中。
嗤的一聲白霧炸散。
水龍在半空中盤旋一圈,幾聲低沉的龍吟在暮色中炸開。
棗紅馬受了驚,前蹄騰空,嘶鳴一聲,莫妮卡來不及穩住,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屁股著地。
她站起來,又在覆霜的卵石路上滑了一下,再次坐到地面。
一張漂亮臉蛋漲得通紅,「找死...」
「小姐!」
一道身影從鎮裡疾跑而來,腰間懸劍,頭頂【資深劍士】標籤。
他跑到那女子身旁,躬身道:「小姐,您摔著沒有?」
莫妮卡銀牙緊咬:「你來得正好,替我把這三個...」
「小姐,算了。」資深劍士掃了一眼雷克手上戒指,此人至少是制卡師學徒,又看了一眼馬爾科手中的摺扇,竟然是用雍金打造的。
他連忙壓低聲音,「小姐,這鎮子離王都才兩百多里,初階制卡師都常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莫妮卡咬著嘴唇,胸口起伏了幾下,狠狠瞪了雷克一眼,又瞪了勒米一眼:「走吧。
5」
雷克馬鞭一橫,「慢著,跟我這位朋友道歉,才能走。」
他袖中的寒淵鎖嗡鳴聲響起,一股滔天寒意,在鎮口彌散開來。
莫妮卡一愣,此刻才信了資深劍士的話,這個帥氣的年輕人,可能是哪個大貴族的嫡系天才,初階制卡師,或是即使不是,他身上也有特別厲害的法寶。
她咬著唇,眼裡閃過一絲不甘,但終究還是道歉了。
修長雙腿一蹬,騎上馬與資深劍士,一主一仆沿官道朝王都方向去了。
勒米臉色還白著:「,那位美麗動人的小姐,我沒有生氣,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馬爾科在馬車裡低笑:「勒米,你白學了。怎麼學成了一個哈巴狗呢?」
「走吧,天色晚了,我們住一晚再走。」
雷克催馬前行。
三人拐過賽倫鎮的十字路口時,小廣場上的露西帶著兒子,剛買好的糕點往回走。
雷克勒住馬:「這位夫人,請問,席勒家在這個賽勒鎮上嗎?」
露西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那這鎮上有客棧嗎?」
那少年忽然跳起來,朝東橫街盡頭一指:「有,來我家客棧吧,前面逆旅順心小院!」
「多謝。」雷克抱拳。
暮色里,逆旅順心小院門口光球恰好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