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恆之光教會的最深處。
地牢如同這座神聖建築潰爛化膿的暗瘡,深埋於地下,隔絕了一切光線與希望。
這裡只有永恆的潮濕、陰冷,以及腐朽和絕望混合的刺鼻氣味。
塞里安·維斯塔被隨意丟棄在冰冷骯髒的角落。
他身上的修士袍早已被血污和泥濘浸透,變得破爛不堪。
臉上,兩個空洞的眼眶被粗糙地塞入了某種混合著劣質草藥的糊狀物,但依舊有暗紅色的血漬不斷滲出,染紅了半張臉,也染紅了他曾經清秀的面容。
他的嘴巴被同樣粗暴地處理過,舌頭被連根割去,傷口猙獰,只剩下無法閉合的、淌著血水的黑洞。
劇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生命飛速流逝的虛弱感。被丟進地牢已不知多久,也許一天,也許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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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食物,沒有水,只有傷口緩慢發炎潰爛帶來的灼熱和一陣陣眩暈。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如同指間流沙,一點點消逝。
比肉體痛苦更甚的,是靈魂的徹底死寂。
信仰的崩塌,目睹的暴行,神父的偽善與殘忍,自身的無力。
這一切如同最鋒利的銼刀,將他心中對光明、正義、神祇的最後一絲幻想和期盼,徹底磨滅、碾碎。
這個世界,從根子上就已經爛透了。所謂的光明,不過是更精緻、更虛偽的黑暗。
所謂的信仰,不過是野心家用來奴役靈魂、攫取利益的工具。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
或許存在,但他們與這地上的教會一樣,只在乎香火與供奉,對信徒的苦難與不公,視而不見。
心,已經死了。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和寂靜中,他放棄了思考,放棄了掙扎,甚至放棄了對死亡的恐懼。
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等待著最後一絲意識消散,與這污濁的世間徹底了斷。
就這樣結束吧……也好。
至少,不用再看到那些令人作嘔的虛偽,不用再承受這無邊的絕望。
然而,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沉入永恆的虛無,生命之火搖曳欲熄之際——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直接在他那死寂一片的、近乎停滯的意識深處響起。
那聲音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叩擊在他的靈魂之上。
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滄桑感,以及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穿透力。
「是不是……對這個世界,很失望?」
聲音平靜地詢問,仿佛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塞里安那幾乎停滯的意識,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微微波動了一下,但隨即又歸於沉寂。
失望?何止是失望。
是徹底的絕望,是心死如灰。
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向誰訴說?又能改變什麼?
他連回應這聲音的念頭都沒有,只等待著最後的終結。
聲音的主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不疾不徐地訴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錐子,鑿進他麻木的靈魂:
「你就……甘心這樣死去?」
「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拔光了牙齒的野狗,悄無聲息地腐爛在這不見天日的陰溝里?」
「讓你的血,成為滋養這虛偽教會根基的肥料?讓你的死,成為他們口中又一個被惡魔誘惑、自取滅亡的可悲註腳?」
塞里安殘破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不,他不甘心!他怎麼會甘心!他恨!
他恨那些披著人皮的魔鬼,恨這扭曲的世道!但……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已經是個廢人,瀕臨死亡,還能做什麼?
聲音仿佛能洞悉他每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繼續低語,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魔力。
「你就……甘心看著那些醜惡的偽信者,繼續頂著神聖的光環,用沾滿無辜者鮮血的雙手。向愚昧的世人散播他們那套虛偽、可笑、充滿銅臭與血腥的信仰?」
「你就……甘心看著那些被你親手埋葬的村民,靈魂不得安寧,而屠戮他們的劊子手,卻能在神殿中安然高臥,享受著信徒的供奉與權力的甘美?」
「你就……甘心看著那些高高在上、對信徒苦難漠不關心的所謂神祇,繼續心安理得地接受著香火願力。
任由他們的僕人在人間製造一樁又一樁的慘劇,卻從不見他們降下真正的『神罰』?」
每一句質問,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塞里安早已冰冷死寂的心上。
不甘!憤怒!憎恨!
那被他強行壓下的、瀕臨熄滅的復仇火焰,在這冰冷聲音的反覆灼燒與撩撥下,竟然開始死灰復燃。
並且以一種更加扭曲、更加暴烈的姿態,熊熊燃燒起來!
是啊!他怎麼能甘心就這樣死去!讓那些魔鬼逍遙法外?
讓那些偽神繼續享受供奉?讓那些無辜者的鮮血白白流淌?
可是……他還能做什麼?他雙眼已盲,口不能言,身陷囹圄,命懸一線!
他拿什麼去復仇?拿什麼去撕碎這偽善的光明?
似乎感應到了他靈魂深處那重新燃起、卻充滿無力感的憎恨之火,那低沉沙啞的聲音,終於拋出了最關鍵、也最致命的誘餌:
「如果……這世間的光明已然墮落,虛偽的神明閉上了眼睛……」
「那麼,向真正的黑暗尋求力量,用黑暗的火焰,去焚燒這腐壞的一切,用陰影的利刃,去割開那些偽善的喉嚨……」
「你,可願意?」
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給予他最後的選擇,又仿佛在欣賞他靈魂的掙扎。
「哪怕……付出你的靈魂,你的所有,擁抱永恆的陰影與孤寂?」
塞里安殘破的身軀,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和這直擊靈魂的拷問,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早已流乾的眼眶中,似乎又有滾燙的液體,或許是血,或許是別的什麼想要湧出。
他張了張嘴,那被割去舌頭的、血肉模糊的傷口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無法說出任何一個清晰的字。
但在他的靈魂深處,在那被無盡的黑暗、痛苦、憎恨與不甘所填滿的廢墟之上。
一個無比清晰、無比決絕、帶著血淚與毀滅氣息的意念,如同瀕死野獸的最後咆哮,轟然炸響——
「我……願……意!」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無論化身為何種存在!」
「給我力量!」
「給我向這一切……復仇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