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江提筆寫下,筆鋒很穩。
秦三娘已經轉身去點執律軍。
羅胖站在花圃邊,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黑石集骨塔門口,那塊歪歪扭扭的牌子。
【新飛升者,入骨塔登記,三日內不得買賣、挖骨、奪種、煉魂。】
那時所有人都笑陳長風瘋了。
如今,青域都要認這條規矩。
羅胖低聲道:「前輩,您當年種的花,開大了。」
陳長風看他一眼:「別說得這麼酸。」
羅胖嘿嘿一笑:「帳房偶爾也得有點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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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風道:「你不是帳房。」
羅胖臉一黑:「前輩,這麼多年了,您還記著?」
陳長風道:「我記性好。」
羅胖嘆氣:「是,您最會記帳。」
陳長風走到花圃旁,澆了一瓢水。
水落下。
白花輕輕晃動。
他心裡想起赤霞域那兩道傳聞。
也想起蒼梧域那個女劍修。
若真是她們。
那就有意思了。
一個恢復了本性,符封四方。
一個魔心如初,立月宮收人。
一個仍舊持劍,站在正道那邊,見不平便斬。
上界很大。
路還很長。
總會見到。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青域這塊地,種穩。
陳長風放下水瓢,轉身向外走去。
長風城鐘聲響起。
七十二艘渡荒舟升空。
二十一座接引分院同時亮起銀白陣紋。
青域十三城,所有修士都在同一天收到長風令。
【青域飛升台,歸冊。】
【不歸者,長風城親至。】
很多人看著這道令,沉默很久。
有人罵。
有人懼。
有人連夜燒帳。
也有人跪在破舊野台旁,痛哭出聲。
因為他們知道,從今日起,青域的飛升者,不必再靠命賭第一眼看見的是刀,還是人。
而陳長風站在長風舟船頭,灰袍迎風。
身後銀白道樹虛影撐開。
法相九重的氣息,壓向整座青域。
他輕聲道:「收帳。」
青域很大。
從北境長風城到南境青河城,渡荒舟全速也要走三個月。
若是尋常修士想一座座野台查過去,十年也未必查得完。
可陳長風不急,因為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長風令發出之後,青域十三城一夜失眠。
有人連夜把野台旁的血池填了。
有人把關押飛升者的地牢開啟,給每人塞十枚靈晶,賠笑說都是誤會。
也有人燒帳冊、殺人滅口,想把舊事埋進土裡。
還有人不信。
……
青域西南,亂星嶺。
這裡有一座野台,藏在三座荒山之間。
守台的是一個小勢力,叫星火寨。
名字聽起來亮堂,做的卻是髒活。
他們守這座野台八百年。
飛升者落下,若靈種好,賣去宗門。
若骨相好,拆骨煉器。
若元神穩,煉魂燈。
若什麼都不好,便丟去礦里做苦力。
長風令傳到亂星嶺時,星火寨大寨主周橫,正在喝酒。
他是法相一重。
在青域不算頂尖,但守一座偏僻野台,足夠了。
手下問:「寨主,長風城令到了,要不要歸冊?」
周橫把酒碗砸在桌上,冷笑:「歸什麼冊?」
「陳長風遠在北境,他還能一日趕來亂星嶺?」
二寨主低聲道:「聽說他已入法相九重。」
周橫看他一眼:「法相九重又如何?他要收青域所有野台,得罪的不是我們一家。」
「大家都跪,他自然能收。」
「大家都不跪,他能殺完?」
屋中眾人沉默。
這話聽著有理。
可說這話的人,是周橫。
他們便總覺得不太穩。
三日後。
亂星嶺上空,出現一艘渡荒舟。
船頭掛著銀白樹紋。
周橫站在山門之前,臉色微變。
他沒想到,長風城來得這麼快。
更沒想到,來的人不是陳長風。
是一名青衣女子。
女子背後負劍,腰間掛著長風執律令。
她身後只帶了三十人。
周橫鬆了口氣,他認識這女子。
陸清霜。
飛升者,入長風城不足兩百年,剛破法相不久。
周橫笑了:「長風城無人了?派個女娃來收我亂星嶺?」
陸清霜抬頭看他:「星火寨,守亂星野台八百年,買賣飛升者一千三百二十七人,煉魂二百六十六人,奪靈種七十三枚。」
她取出一卷帳冊。
「這是長風帳。」
周橫眼神一寒:「你哪來的帳?」
陸清霜道:「你三寨主送的。」
周橫猛地回頭。
三寨主臉色慘白,身形一晃,轉身就逃。
陸清霜抬手,一道月白禁紋落下。
三寨主被釘在半空,動彈不得。
周橫怒笑:「好,好,好。」
「陳長風不來,你們也敢查我星火寨?」
陸清霜拔劍。
她用的劍,不是清劍廬的劍法。
也不是月心宗舊法。
而是入長風城後,陳長風親自給她改過的執律劍。
劍出,要先問帳。
帳清,便殺。
「星火寨周橫,拒歸飛升台,毀帳滅口,買賣飛升者。」
陸清霜聲音很冷。
「按長風飛升律,殺。」
周橫大笑,法相展開。
他身後浮出一片火星,千百火點如流螢,卻每一枚都藏著毒火。
「就憑你?」
火星落下。
陸清霜一劍斬出。
劍光不大,月白,乾淨。
但劍光所過,火星被一顆顆斬滅。
她身後,三十名執律修士同時列陣。
這些人都是飛升者。
有來自玄黃下界的,也有來自其他小界的。
他們有的曾是宗主,有的曾是魔道老祖,有的曾是散修刀客,有的曾是皇朝供奉。
初入上界時,人人狼狽。
有人斷手,有人失眼,有人差點被賣。
如今他們穿長風黑衣,腰懸執律令,站在飛升台前,氣息沉穩。
三十人結陣,銀白陣紋亮起。
這是長風執律陣。
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圍殺。
周橫臉色漸變。
他發現自己法相火星落入陣中,竟像落進泥里。
每燃一分,便被陣紋抽走一分。
陸清霜已經到了他身前。
劍起,月白光落。
周橫肩頭被斬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驚怒後退:「你這不是月心宗功法!」
陸清霜道:「這是長風城的規矩。」
第二劍落下,周橫一條手臂飛起。
第三劍落下。
法相火星被斬碎大半。
周橫終於怕了:「我歸冊!我願歸冊!」
陸清霜沒有停:「晚了。」
第四劍,斬首。
法相一重周橫,死。
星火寨剩餘修士跪了一地。
三日後,亂星野台歸冊。
地牢開啟,救出飛升者十九人。
血池燒乾,殘魂散去,星火寨庫房充入長風帳。
陸清霜在野台旁,立下一塊石碑,碑上三行字:
【亂星飛升台,歸長風接引院。】
【新飛升者,三日內不得買賣、奪種、煉魂。】
【違者,死。】
訊息傳回長風城時,陳長風只說了一句:「可以。」
羅胖看著帳冊,嘖嘖道:「陸丫頭越來越像前輩了。」
謝臨江抬頭:「哪裡像?」
羅胖道:「殺人前先念帳。」
陳長風看他:「有意見?」
羅胖立刻道:「沒有,特別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