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劍登基的第三十年。
陳長風坐在後院花圃旁,看著面前站著的兩個孩子。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男孩約莫十四五歲模樣,眉目端正,沉默寡言,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女孩小兩歲,面容清秀,眼珠子不停地轉,打量著院中那些不起眼的野花,嘴角微微撇著,顯然不太理解為什麼父皇會把她送到一個種花的破院子裡來。
王道龍。王道鳳。
王天劍的第三子和第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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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第三位道侶,靈材司主事之女孫雲裳,金丹後期修為,雙靈根,在宮中地位不高不低。
兩個孩子天賦都算不上出眾,王道龍單水靈根,鍊氣七層,根基紮實但悟性平平。
王道鳳金土雙靈根,鍊氣五層,修煉速度一般,但一雙眼睛格外靈活。
王天劍親自把兩個孩子送來時,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如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幾分。
眉宇間有一道極深的豎紋,那是長期壓制血煞之氣留下的痕跡。
左手始終揣在袖中,幾乎不示於人。
「先生,這兩個孩子就交給你了。」
「你有五個孩子。為什麼選他們兩個?」
王天劍沉默了一息。
「虹雨嫁去了長青宗,老二天資太差,老五還小。這兩個……不是最聰明的,但我看得出來,他們心性最正。」
他看了陳長風一眼。
「先生當年教我的時候,我十三歲。那時候我不知道先生在教我什麼。後來我才明白,先生教的不是修煉,是做人。」
陳長風沒有接話。
王天劍又說了一句。
「先生。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可以動手。」
院中安靜了。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
後院的花安安靜靜地開著。
「動完手之後,從這兩個孩子裡挑一個。誰合適,誰就坐那個位子。」
陳長風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三歲起就掛著他做的靈玉牌的孩子。
如今幾百歲了,是仙皇了,是元嬰修士了。
但他說出「你可以動手」這五個字時,語氣和當年那個跪在碎石中說「我不想再殺人」的少年一樣平靜。
「你想多了。」,陳長風說。
「我沒想多。」,王天劍搖頭:「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體內的東西在變成什麼。我自己也清楚。」
他抬起左手。
袖子滑落,露出掌心那個暗紅色的火焰印記。
印記比十年前又大了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已經從掌心延伸到了指根。
「有時候夜裡醒來,我甚至能聽到它在說話。」
陳長風沒有追問它說了什麼。
他不需要問。
「孩子我收下了。你回去。」
王天劍點了點頭。
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先生。」
「嗯。」
「母皇的花,我讓人每個月都在澆。」
陳長風微微一怔。
「月華殿裡,母皇生前種了一盆蘭花。我接手之後一直讓人澆著。」,王天劍的背影微微一僵:「我怕……我怕我以後不記得澆了。」
他沒有回頭。
走出了院門。
陳長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他是不是快死了?」
陳長風回頭。
王道鳳歪著頭看他,一雙靈活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好奇。
旁邊的王道龍皺了皺眉,低聲說:「不許這麼說父皇。」
「我又沒說錯。他的手是紅色的,靈脈里有魔氣。宮裡的人都在傳。」
「你!」
「夠了。」陳長風開口。
兩個孩子同時閉嘴。
陳長風走到花圃旁,蹲下去,拿起水壺。
「從明天開始。每天寅時起床,辰時吃飯,午前修煉,午後澆花。」
「澆花?」,王道鳳的聲音里滿是不解。
「嗯。澆花。」
「我們是來學修煉的,不是來學種花的。」
陳長風看了她一眼。
「你父皇說你心性最正。但我看你最大的問題不是心性,是嘴。」
王道鳳噎了一下。
王道龍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柳若煙。」
西廂房的門開啟了。
柳若煙走出來,冷冷地看了兩個孩子一眼。
「這兩個交給你。每天午前教他們修煉。功法路線我來定,日常訓練你來管。」
柳若煙愣了,她沉默了一息。
「我教修煉可以。但別指望我哄孩子。」
這種事,她還真不擅長,因為她生前從未有過道侶,也沒接觸過孩子。
「不需要哄。該打就打。」
王道鳳聞言,臉色變了變。
「你……你敢打皇子皇女?」
柳若煙低頭看著她。
那雙冰冷的眼睛讓王道鳳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我連元嬰修士都殺過。打一個鍊氣五層的小姑娘,不在話下。」
王道鳳張了張嘴,沒敢再說。
王道龍倒是站得更直了,他年紀大,懂事。
他看了柳若煙一眼,抱拳行禮:「弟子王道龍,請師父指教。」
柳若煙看了他一眼。
「還行。至少比你妹妹懂事。」
王道鳳的臉漲得通紅。
陳長風轉身走向制符室,身後傳來柳若煙冷冰冰的聲音:
「第一課。扎馬步。一個時辰。倒了重來。」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
陳長風嘴角微彎。
關上了門。
……
兩個孩子在院中住了下來。
偏院兩間廂房收拾出來給他們用。
王道龍住南面那間,王道鳳住北面。
宮女每日送飯,依舊不讓進內院。
柳若煙教修煉,不留情面。
龍陽劍宗的根基功法講究剛猛,雖不完全適合兩個孩子的靈根屬性,但底層的體魄鍛鍊和靈力迴圈方法是通用的。
她每天上午從扎馬步開始,到靈力引導,到經脈衝刷,一絲不苟。
王道龍沉默寡言,但韌性極強。
第一天扎馬步扎到腿軟跪下,第二天又站了起來。
一個月後,他能堅持兩個時辰。
王道鳳嘴上抱怨不斷,但身體很誠實。
她偷偷在夜裡加練。
陳長風的感知陣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這些,每天子時後半個時辰,她的廂房裡會傳出極輕微的靈力波動。
陳長風不說破。
午後澆花的功課,兩個孩子一開始都不理解。
「為什麼要澆花?這些花又不值錢。連靈花都不是。」,王道鳳端著水壺,滿臉困惑。
「澆就是了。」
陳長風蹲在花圃前:「黃色的每天一次,白色的兩天一次,紫色的三天一次。角落那株薔薇每五天澆一次,水量減半。」
「為什麼不同的花澆水量不一樣?」
「因為它們不一樣。」
王道鳳皺著眉,看了陳長風半天。
然後她嘟囔了一句:「我覺得你就是找我們幹活。」
一旁的王道龍已經默默端起水壺開始澆了。
一棵一棵地澆過去,不急不躁。
陳長風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問。」
「先生讓澆就澆。問那麼多做什麼。」
陳長風點了點頭。
林雪瑤從東廂房視窗探出半個身子。
「這孩子像你。」她對陳長風說。
「像我什麼?」
「悶得要死。」
陳長風沒理她。
日子過得很快。
兩個孩子的修為在穩步提升。
王道龍半年後突破鍊氣八層,根基紮實,靈力運轉沉穩。
王道鳳在第八個月突破鍊氣六層,速度雖慢但勝在靈活,她對靈力的操控有一種天生的巧勁,柳若煙教她的基礎劍術被她自行改了三處。
柳若煙沒有制止。
她把改動的地方看了一遍,沉默了一陣,說:「第二處改得不好,回去重練。第一處和第三處,留著。」
王道鳳愣了。
這是柳若煙第一次承認她做了對的事。
陳長風在旁邊觀察了一年。兩個孩子的品性都不差。
王道龍穩重內斂,做事認真,從不抱怨,有長兄的擔當。
王道鳳聰明靈巧,雖然嘴碎但心思通透,對人情世故的敏感度遠超她的年齡。
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從他們中選一個。
陳長風搖了搖頭。
他不希望那一天到來。
……
這一年的夏天。
一枚傳音玉簡在清晨響起。
石中亭的聲音,比以前弱了很多。
「陳兄……好久沒聚了。老孟和老趙也在。你來碧落閣坐坐?」
陳長風放下符筆。
他算了算日子,上次見石中亭是三年前。
那時石中亭的面容已經很蒼老了,金丹中期的修為撐到如今,壽元所剩無幾。
他換了一身乾淨灰袍,出了宮門。
碧落閣還是老樣子,二樓雅間,老位置。
推門進去時,陳長風的腳步微微一滯。
石中亭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滿頭白髮,面容枯瘦,手背上青筋凸起。
但精神還好,看到陳長風進來,咧嘴笑了。
「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你請客我什麼時候不來過?」
「你請客的時候也不少,但從來不主動。」
陳長風在他對面坐下。
孟三信坐在左邊,也老了。
從西域回來後身體一直不太好,靈力根基受損,面色蠟黃。
他的靈木壺還在,擱在桌上,壺裡的茶自動泡著,咕嘟咕嘟冒著小泡。
趙不凡坐在右邊。
比另外兩個好些,金丹後期的修為撐著,但也明顯衰老了。
嗓門還是那麼大,進來時一巴掌拍在陳長風背上:「陳兄!你怎麼還是這副模樣!」
陳長風笑了笑,沒回答。
四個人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