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年。
陳長風在一次深夜修煉中,終於勉強觸碰到了化神的壁障。
那感覺極其微妙。
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水晶牆前面。
牆壁透明,隱約能看到另一邊的風景。
天地靈氣如同河流般在大地上流淌,靈脈像血管一樣脈動。
整個世界像一個巨大的活物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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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當然,不是肉體的手,而是元嬰的手,輕輕觸碰了那面牆壁。
手指尖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振動。
然後被彈了回來。
不是暴力地彈回,而是溫柔地推回。
像一個長輩輕輕拍了拍晚輩的手,說:「還不到時候。」
陳長風收回靈力,睜開眼睛。
他知道了。
壁障就在那裡,伸手可觸。
但還差最後一點東西。
靈力共振,他的靈力頻率還沒有找到與天地靈氣完美共振的那個點。
差一點點。
也許十年,也許更短。
也可能更長。
修行便是如此,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拐角在何處。
他走出修煉室,來到後院。
深秋的夜空中,星星很亮。
帝氣穹頂的暗金色光芒在頭頂籠罩著,但透過光芒的縫隙,依然能看到零星的星光。
他蹲在花圃旁。
那株武月天芳種的小雛菊,十五年前種下的。
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小片。黃色的花朵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他澆了水。
然後直起身,看著滿天星斗。
「快了。」他對自己說。
又過十年。
入宮第五十一年。
這十年裡發生了很多事。
王虹雨三十歲了,修為鍊氣九層,卡在築基前的最後一道壁障上。
三靈根的協調問題在這一步尤為突出。
陳長風為她調整了三次功法,最終選擇了一條以水為主、金木為輔的築基路線。
但她的三靈根資質註定了她不會是天縱之才。
只能一步一步踏實地走。
王天劍六十歲了,金丹後期。
血煞之氣在轉化陣法的長期作用下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
但離金丹巔峰,以及之後的元嬰壁障,還有很長的路。
石中亭的兒子石小亭已經十五歲了,正在考慮要不要進蒼山派。
石中亭本人終於在這一年。
突破了金丹中期。
他喝了三天酒來慶祝。
孟三信還是那副白白胖胖的樣子。
他的靈木茶壺換了第三把,理由是「泡的茶太多了,壺被靈氣浸透了,泡什麼都一個味」。
顧青衫終於突破了築基巔峰,正在備破金丹。
他的詩藝也有了長足進步。
從「不能看」變成了「勉強能看」。
趙不凡評價:「至少不想撕了。」
趙不凡自己則在三年前突破了金丹後期,一拳能碎三丈方圓的靈石,據他自己說「天啟城金丹修士里,拳頭比我硬的不超過十個」。
這些人的生活,構成了陳長風在宮中之外的人間煙火。
而宮中。
韓無忌越來越虛弱了。
他的靈力像一盞燈油將盡的燈,搖搖欲熄。
每次陳長風去看他,都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又弱了一分。
但他始終沒有倒下。
「死不了。」
他說:「天道誓約還在。只要皇室還在,我就還有一口氣。但也就一口氣了。」
他已經不怎麼說話了。
大部分時間就是坐在石床上,閉著眼睛。
陳長風每次來都給他倒茶,陪他坐一會兒。
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夜,兩個人都不說話。
沉默比語言更舒服。
兩個活了很久的人之間,有時候不需要言語。
這一年冬天。
臘月初九,大雪。
陳長風正在制符室中研磨一種新型七階符墨。
這是他近十年來嘗試的新方向,七階符籙。
元嬰九層的靈力品質已經達到了繪製七階符籙的門檻,但七階符籙對靈力操控的精度要求極為苛刻,他目前只能勉強畫出半成品。
正研磨間,窗外的靈氣忽然劇烈波動。
不是自然波動,是被人為攪動的。
而且方向……是皇極殿。
陳長風放下研磨棒,站了起來。
元嬰九層的神識穿透層層宮牆向皇極殿方向探去。
一團暗紅色的靈力風暴,正在皇極殿上空翻湧。
風暴中心,一個身影懸浮在半空。
暗紅色鎧甲覆體,靈力如岩漿般在甲縫間流動。
面容英俊但扭曲,瞳孔深處有兩團暗紅色的火焰在跳動。
雲飛墨?
他來了。
而且修為……化神四層。
陳長風的心沉到了底。
比上次來時又強了一層。
九轉血煞訣對修為的增幅果然恐怖。
但更讓他警覺的是另一件事,雲飛墨選擇在這個時機出現。
夜深。大雪。臘月。
皇宮的防禦體系在冬季深夜的運轉效率最低。
帝氣穹頂的靈力供給在極寒天氣中會下降一到兩成。
他怎麼知道這些?
除非宮中有他的人。
陳長風在心中迅速盤算。
王月明元嬰八層。
韓無忌化神初期,但壽元將盡,戰力不足巔峰時三成。
雲飛墨化神四層,差距太大了。
就在他準備出手的時候——
宮城東北角,一道靈力波動驟然爆發。
比他感受過的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石殿的玄武岩外壁上,兩千年未曾亮過的靈紋陣法全部亮了起來。
淡金色的光芒從石殿蔓延到宮城東北角的每一塊石磚上,像一張古老的網驟然甦醒。
韓無忌。
他出手了。
不等雲飛墨靠近皇極殿,不等王月明調動帝氣穹頂,不等任何人準備好。
韓無忌先下手為強。
一道枯瘦的身影,從石殿中飛出。
灰黑色舊袍在夜風中作響。
白髮散開,像一面灰白色的旗幟。
兩千一百多年不曾離開石殿一步的老太監,在壽元將盡的最後時刻,踏出了那道門檻。
他的靈力在一瞬間全部釋放。
不是循序漸進的釋放,是竭澤而漁的爆發。
所有的儲備,所有的底蘊。
兩千多年坐鎮石殿積蓄的每一分靈力,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化神初期的靈力,在燃燒壽元的加持下,瞬間暴漲到了化神三層的水準。
「豎子!」
嘶啞的怒吼在夜空中炸響。
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從韓無忌指間飛出。
不是靈器。是純粹的靈力凝聚而成的劍。
那道劍光撕裂了大雪和夜空,筆直地刺向雲飛墨。
雲飛墨的反應極快,暗紅色的血煞之氣凝聚成一面圓盾,擋在身前。
銀白劍光撞上血煞圓盾。
轟!
靈力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
皇極殿的屋頂瓦片被震飛了一半。
方圓百丈內的積雪瞬間蒸發。帝氣穹頂劇烈震盪,暗金色光芒明滅不定。
雲飛墨被震退了三十丈。
他穩住身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血煞圓盾,裂了。
中心位置出現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紋。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個枯瘦如柴的老人,眼中第一次閃過驚訝。
「韓無忌?你還活著?」
「老夫今日不活了。」
韓無忌的窄眼中,兩千年的陰鷙和隱忍,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殺意。
純粹的、不留餘地的殺意。
燃壽秘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