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睜開眼，看向夜空。
如今他們已經不在青柳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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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早就離開了青柳鎮，住在白龍鎮上，距離當初的青柳鎮有一百多里。
一百多里的距離，對元嬰修士來說不過須臾，但對一個以「種田的散修」自居的人來說，搬一次家意味著重新開始。
又要認識新的鄰居，又要聽新的故事，又要在新的田地里種下新的種子。
然後看著它們生長、成熟、枯萎。
然後換一塊地，再種一遍。
他想起武月天芳說的那本《長生天行》。
話本里那個長生者，在每個地方住三百年，然後離開，換一個地方，再住三百年。
他們在青柳鎮住了多久？
將近三百年。
一模一樣。
「主人。」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極輕，帶著一絲清冷。
陳長風轉頭，看到林雪瑤站在亭子邊的竹影中。
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面容蒼白如雪，一雙眼睛在暗中泛著微光。
「怎麼了？」
「睡不著。」
陳長風看了她一眼。林雪瑤很少說「睡不著」。
她是鬼將，嚴格來說不需要睡眠。
但這些年她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活人，會累，會困，會在某些夜晚「睡不著」。
「坐。」
林雪瑤走進亭子，在他對面坐下。
她的動作依然優雅，但陳長風注意到，她坐下的瞬間，右肩微微僵了一下。
「你的右肩怎麼了？」
「……沒什麼。」
「林雪瑤。」
她沉默了一會兒。
「有些發僵。這兩天靈力運轉到右肩的時候，會卡一下。」
陳長風皺眉。「多久了？」
「半個月。」
「為什麼不早說？」
「不嚴重。在符中待兩天就好了。」
陳長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以元嬰神識輕輕探了一遍。
林雪瑤的鬼將符與武月天芳的不同。
武月天芳是經過太陰凝魂陣重鑄的魂軀，有實質身體，有虛脈靈力體系。
而林雪瑤和柳若煙是透過鬼將符自然進化而成的鬼將，她們有實質身體，修為恢復到生前金丹前期戰力，但本質上仍然是鬼將符的產物。
鬼將符的維持機制與太陰凝魂術不同。
鬼將符以符紙為載體，以陰煞之氣為養料，以主人靈力為紐帶。
鬼將在符外活動時，消耗的是符紙中儲存的陰煞之氣
在符中休養時，陰煞之氣自行回補。
但時間久了，符紙本身也會老化。
陰煞之氣的迴圈會變慢。
鬼將在符外活動的時間會縮短，需要回符休養的時間會變長。
林雪瑤和柳若煙的鬼將符，是他在流霞台時期製作的。
至今已有……一千年。
符紙的材質再好，一千多年也到了極限，即便不斷更換符籙，但其魂卻有損耗。
「回去休息吧。」
陳長風說，「明天在符中待三天。我檢查一下你的鬼將符。」
「嗯。」林雪瑤站起身，走出亭子。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主人。」
「嗯？」
「武月天芳的魂軀……是不是也出問題了？」
陳長風沉默了一息。「你怎麼知道？」
「她今天練劍的時候，右手抖了一下。我在竹林里看到了。」
「……嗯。」
林雪瑤站在月光下，背影纖細而孤清。
「主人，你太累了。」
她說完這句話，便化為一道灰白色的光芒，縮回了鬼將符中。
陳長風坐在亭子裡，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三天後。
陳長風檢查完林雪瑤和柳若煙的鬼將符。
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差一些。
兩張鬼將符的符紙邊緣都出現了極細微的靈紋褪色。
這種褪色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在元嬰神識的審視下無所遁形。
靈紋褪色意味著符紙對陰煞之氣的承載力在下降。
具體表現就是：林雪瑤和柳若煙在符外活動的時間越來越短，需要回符休養的時間越來越長。
一年前，她們可以在符外連續活動十天以上。
如今縮短到了七天。
回符休養的時間從一天延長到了三天。
陳長風可以重新製作更高品階的鬼將符來替換舊符。
但她們魂體的損耗，卻是不可逆的。
他坐在制符室里，將兩張鬼將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張符上住著林雪瑤。
一張符上住著柳若煙。
加上武月天芳的魂軀維持，他同時要照顧三個人的「生存」問題。
他在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
如果沒有任何負擔，以他目前的靈力增長速度，從七層突破到八層大約需要一百五十年。
從八層到九層，大約需要三百年。
但扣掉三成靈力消耗後，突破時間至少翻倍。
七層到八層：三百年。
八層到九層：六百年。
他能等得起。
五百萬年的壽元，六百年不過是一眨眼。
但武月天芳等不起。
她的魂軀只剩不到一百年。
一百年後必須重鑄，又要消耗十餘萬年壽元、又要搜集七種靈材、又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布陣。
而且重鑄期間，他的修煉要完全停下。
太陰凝魂陣需要連續運轉八十餘天，期間他必須全神貫注地控制陣法，分不出一絲精力修煉。
這些事情加在一起，意味著他在未來幾百年內，修為增長會極為緩慢。
修為增長慢不可怕。
可怕的是，修仙界不會等他。
鐵龍尊者死了，但魔道聯盟還在。
龍河宗還在。
血煞門還在。
如果有一天，一個元嬰後期甚至化神期的敵人找上門來，他七層的修為夠不夠自保？
他不確定。
但他從來沒有把這些顧慮說出口。
……
午後，陽光透過竹葉，灑進了院子。
林雪瑤從鬼將符中出來了。
三天的休養讓她的狀態恢復了不少，右肩的僵硬消失了，靈力運轉也恢復了正常。
她走到院子裡，站在竹籬旁，看著遠處的山巒。
柳若煙也從符中出來，拎著靈木劍，在院子角落默默練劍。
她的性格一向冷傲沉默，與林雪瑤截然不同。
但這些年兩人相處久了，彼此之間有了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練了大約半個時辰，柳若煙收劍，走到林雪瑤身旁。
兩個女人站在竹籬邊，一個清冷如雪，一個冷傲如霜。
「你的右肩好了？」，柳若煙問。
「嗯。在符中待了三天就好了。」
柳若煙沉默了一會兒。「我的左膝也有些問題。前天在符中的時候，靈力運轉到足三里穴的位置會卡一下。」
「多久了？」
「一個月。」
「你也沒告訴主人？」
「不想讓他操心。」
兩人沉默了。
遠處的竹林中傳來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池塘里的靈魚偶爾躍出水面，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林雪瑤。」，柳若煙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不要求他給你凝聚實體？」
林雪瑤轉頭看了她一眼：「什麼？」
「太陰凝魂術。」
柳若煙的聲音平靜而直接：「他給武月天芳做過一次。如果他也給你做，你就能有真正的實體。虛脈靈力體系，金丹後期甚至元嬰的靈力容量。不用再待在鬼將符里，不用擔心符紙老化。」
林雪瑤沉默了很久。
她是熟悉《太陰凝魂術》的。
當年陳長風準備為武月天芳鑄就魂軀的時候，她參與了前期的靈材搜集和陣法推演。
整個流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清楚到每一個步驟的代價。
「太陰凝魂術的流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她緩緩開口。
柳若煙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凝魂成體需要七種陰屬靈材，布陣八十餘天，消耗施法者十餘萬年壽元。這些都是一次性的代價。但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裡。」
「在哪裡？」
「在後面。」
林雪瑤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淡：「凝魂成體之後，魂軀需要長期維持。每個月消耗主人相當一部分靈力。而且魂軀有壽限，四五百年後要重鑄。重鑄又是一輪靈材、壽元、時間的消耗。」
她頓了一下。
「更關鍵的是，凝魂成體後必須長期服用撫魂丹才能維持最佳狀態。當年女帝送的那枚撫魂丹，武月天芳已經用了。那是萬年魂螢草主材煉製的，價值五十萬靈石以上。這些年主人一直在尋找萬年魂螢草，但說實話……」
她搖了搖頭。
「從來沒找到過。萬年魂螢草只在極陰之地深處才有可能出現，整個大商皇朝能找到這種靈材的地方不超過三處，且每處的產量極低。就算找到了，煉製撫魂丹還需要九轉丹爐和化神級丹師。」
「這些年來，武月天芳的魂軀就是在沒有撫魂丹補充的情況下硬撐著。撐了四百多年，現在開始出現問題了。」
柳若煙聽完，沉默了半晌。
「所以你是為了不給他增加負擔。」
「不全是。」
林雪瑤望著遠方：「是因為不值得。」
柳若煙微微挑眉。
「主人的修為一直升得慢。」
林雪瑤說：「從元嬰五層到七層，他花了將近四百年。正常天賦的元嬰修士，四百年足夠從五層推到九層。他慢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靈力不夠用。每個月分出來維持魂軀、維持鬼將符的那些靈力，如果全部用來修煉，他現在至少是元嬰九層。」
她轉頭看著柳若煙。
「如果我也凝聚實體，他每個月要多分出一份靈力來維持。三個人的魂軀加兩張鬼將符，你的魂體也在老化，他的修煉速度會更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