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接過景觀符,看了很久。
「畫得很好。」他說。
趙墨白被誇得滿面紅光。
第二十五年。
秋天。
張翠萍沒有來送丹藥。
陳長風在黃昏時分走到隔壁,敲了敲門。
沒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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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神識輕輕探入。
張翠萍坐在丹房裡,面前的丹爐冷了。
她的頭靠在牆壁上,面容安詳,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她死了。
修為築基中期,壽元三百餘年。
她活到了極限。
陳長風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他推開門,走進去,將她的身體扶正,合上她的眼睛。
丹房的桌上放著一封信,用靈紙寫就,字跡有些顫抖。
「小陳: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走了。這些年住在你隔壁,是我修仙生涯中最快樂的日子。你幫我修過聚靈陣,指點過我調配丹方。這些恩情我來不及報了。桌上有三瓶三階聚元丹,是我最後一爐的成品,品質最好的一爐。給你留著。如果你身邊那位武姑娘願意收的話,也給她一瓶。另外還有六瓶二階補氣丹,給周小滿那孩子,他修煉刻苦,用得上。丹房裡的靈材和工具,你看著處理吧。能賣的賣了,不能賣的扔了。別替我難過。修仙這條路,能走到築基中期已經很滿足了。來世如果還能修仙,我想做一個真正的煉丹大師。不過先學會做飯再說。張翠萍。」
陳長風將信折好,收入儲物袋。
他把三瓶聚元丹和六瓶補氣丹收起來。
那天晚上,巷子裡很安靜。
鄰居們得知訊息後,每個人都沉默了。
劉半斤關了鋪子,坐在門口發呆。
趙墨白畫了一幅《春山送別》貼在張翠萍家的門上。
周小滿紅著眼眶跑來找陳長風,想說什麼。
最終只是站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去。
陳長風按照修仙界的習俗,為張翠萍舉辦了簡單的送魂儀式。
他在她的丹房前燃了一爐靈香,將她的遺體以火化靈符化為灰燼,收入一個小瓷罐中。
瓷罐被安放在巷口的老牆根下。
那裡是張翠萍每天出門第一個經過的地方。
武月天芳站在陳長風身後。
她沒有說話。
但她第二天開始,每天經過那面老牆根時,都會停一下腳步。
第三十年。
周小滿突破築基五層。
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圓臉少年了。
三十歲出頭的年紀,身材修長,面容沉穩,眼神中多了一份早年沒有的堅定。
他對陳長風說,他要離開天啟城了。
「城外有一個中型宗門在招收弟子,我想去試試。」
「哪個宗門?」
「蒼山派。」
陳長風想起了那個名字。
十幾年前——不,是幾十年前在清平城的時候,蒼山派的外事長老來請他做客卿,他拒絕了。
「蒼山派不錯。中規中矩,但根基穩固。」
「您覺得我行嗎?」
陳長風看著他。
「你行。」
周小滿鄭重地彎腰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觸到膝蓋。
「陳先生,這些年多謝您的教導。如果沒有您給我改的功法,我這輩子可能連築基都摸不到。」
「別說得那麼大。你自己肯吃苦,功法再好也只是輔助。」
周小滿直起身。
「我走了以後,院子交給巷口的王大娘照看。如果以後有機會,我會回來看您的。」
「嗯。」
周小滿走了。
陳長風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天啟城的人潮中。
又一個。
蘇小魚走了,周小滿也走了。
他送走過的年輕人,比他願意數的要多。
第四十年。
劉半斤的靈藥鋪換了招牌。
不是他換的,是他兒子換的。
劉半斤在五年前離開了天啟城,回老家養老去了。
他的修為止步於築基三層,壽元接近極限,走的時候拉著陳長風的手,絮絮叨叨說了一個時辰。
「小陳,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住在你隔壁。雖然你從來不在我鋪子裡多花靈石,但你幫我看過好幾次靈藥品質,省了我不少虧本買賣。我兒子接手鋪子以後,你多照顧照顧他。他腦子不靈光,別像我似的——你別笑!我知道你早就看穿我先漲價再打折的把戲了!」
「十一年前就看穿了。」,陳長風說。
「……十一年前?!那你怎麼不說!」
「說了你不是更不好意思?」
劉半斤瞪著他看了半天,最後哈哈大笑。
「小陳,你這人啊……太壞了!」
他走的那天,巷子裡安靜了很久。
他兒子劉小滿,和周小滿撞了名字,接手靈藥鋪後,不僅沒學他爹的漲價手段,反而老老實實按市價賣。生意反而比以前好了兩成。
陳長風有時候路過靈藥鋪,會進去買幾株靈草。
劉小滿每次都手忙腳亂地翻找最好的貨色。
態度恭敬得像見了太常寺的大人。
「陳叔,您要啥直接說!我絕對不敢坑您!」
「你爹說你腦子不靈光。」
「……我爹還說你太壞了。」
陳長風笑了笑,付了靈石走人。
第五十年。
趙墨白的景觀符在天啟城的符師圈中小有名氣。
他在城南坊市開了一家小鋪,專門出售自己畫的景觀符。
生意不算火爆,但養活自己綁綽有餘。
他每個月還是會回槐安里一趟,和陳長風喝茶聊天。
「陳兄,我發現一個問題。」,趙墨白放下茶杯,神色認真。
「什麼?」
「你不老。」
陳長風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我住在你隔壁快三十年了。」
趙墨白慢慢說:「張大姐走了,劉老闆走了,周小滿走了。巷子裡換了一茬又一茬的人。我自己也從三十來歲變成了五十多歲。但你……你還是當年那個樣子。一模一樣。」
陳長風放下茶杯。
「你想問什麼?」
趙墨白搖頭:「不問。你有你的秘密,我不該打聽。只是……」
他笑了笑:「陳兄,你能一直住在槐安里嗎?」
「能住多久住多久。」
「那就好。」
趙墨白端起茶杯:「巷子裡有你在,大家心裡踏實。」
第五十五年。
趙墨白去世了。
築基後期修士,壽元不過三四百歲。
他活了三百七十二年,最後幾年已經很少出門畫符了。
大部分時間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死的那天,手裡還攥著一張畫了一半的景觀符。
符面上是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旁是低矮的院牆。巷口有一棵老槐樹。
樹下站著一個灰袍男子。
畫的是陳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