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知道撫魂丹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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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丹藥的主材料是「萬年魂螢草」。
那是一種只在上古遺蹟中才能找到的靈材。
別說一枚丹藥,光是一株萬年魂螢草的價值就不低於五十萬靈石。
他低頭看著錦盒中的撫魂丹。
王月明送來這枚丹藥的時機精確到了令人驚嘆的程度。
他剛剛為武月天芳完成凝魂,武月天芳剛剛恢復實體,而撫魂丹恰恰是凝魂之後最需要的補藥,它能修復太陰凝魂術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微細損傷,讓魂軀的穩定性提升到近乎完美的程度。
這意味著王月明不僅知道他買了《太陰凝魂術》。
知道他在城外布陣,甚至知道凝魂的物件是一個曾經的金丹修士。
否則她不會精準地選擇撫魂丹作為賀禮。
而不是其他更常見但也更無用的東西。
這個女人的情報網,深得可怕。
但陳長風沒有感到威脅。
因為她完全可以用這些情報來要挾他、控制他,但她沒有。
她只是送了一枚丹藥,以賀禮的名義。
這不是收買。
這是一種態度,我知道你的秘密,但我不會利用它。
陳長風將錦盒合上。
「替我謝過陛下。」
「還有一句話。」裴青竹說,「陛下說,槐安里的花開得越來越好了。」
陳長風點了點頭。
裴青竹行禮告辭。
陳長風帶著錦盒回到院中。
武月天芳正坐在老槐樹下看話本——她從儲物袋裡翻出的那一小摞話本,逃亡了幾十年都沒扔掉,如今終於又有了翻頁的手指。
「什麼東西?」她抬頭看了一眼錦盒。
「撫魂丹。」
武月天芳的鳳眼猛地睜大。
「你說什麼?」
她放下話本,站起來,一把奪過錦盒開啟。
看到那枚乳白色的丹藥時,她的雙手微微顫抖。
「撫魂丹……真的是撫魂丹……」
她當然知道這東西的價值。她生前是金丹修士,精通藥理,太清楚撫魂丹對魂軀意味著什麼了。
有了這枚丹藥,她的魂軀將變得更加穩固,靈力運轉更流暢,甚至連五感——觸覺、味覺、嗅覺——都會大幅接近活人水平。
「誰送的?」
「王月明。」
武月天芳沉默了片刻。
「……那個小丫頭,比我以為的要厲害。」
「嗯。」
武月天芳將丹藥小心翼翼地收入儲物袋,然後抬頭看著陳長風。
她的鳳眼中有一種少見的柔和。
「長風。」
「嗯。」
「我欠你的太多了。」
「不算。」
「怎麼不算?你給我凝魂,花了十幾萬年壽元。王月明送撫魂丹,也是因為你。」
「枯木婆婆的人情。不是我的。」
武月天芳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個人。」她輕聲說,「什麼都要找一個利己的理由。」
這句話,她在很多年前說過一次。
那時候在翠微宗的石屋裡,他每天為她灌注生機續命。她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說「你活著對我有好處」。
她當時輕笑,說他什麼都要找一個利己的理由。
如今,同樣的話,同樣的場景。
只是說這話的人,從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變成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美麗女子。
陳長風沒有接話。
他走到後院,拿起水桶,開始澆花。
武月天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起。
然後她重新坐下,翻開話本。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來,斑駁的光影落在她的裙擺上。
一切安靜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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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日子,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波瀾不驚。
陳長風依舊每日寅時起床修煉。
白天畫符,傍晚澆花。
武月天芳住進了那間空了十一年的廂房,很快適應了槐安里的生活節奏。
她每天比陳長風晚起一個時辰。
先在後院的花叢旁坐一會兒,然後去正房吃林雪瑤做的早飯。
她吃飯的時候依然愛發呆。
但不再是一個人發呆了。
陳長風坐在她對面,喝粥。
兩人偶爾說幾句話,偶爾沉默。
林雪瑤在廚房裡忙碌,給武月天芳盛的粥,碗底依然少舀半勺。
陳長風看到了。
武月天芳也看到了。
兩人都沒有點破。
有些事情,幾百年了,不會變。
結侶宴之後,槐安里的鄰居們對武月天芳的態度。
也從最初的敬畏逐漸變為親近。
張翠萍最先突破壁壘。
她發現武月天芳雖然面冷如霜,但並不拒人於千里之外。
有一次她在院牆上探頭問武月天芳要不要嘗嘗她新煉的駐顏丹,武月天芳說「不用」,但第二天,張翠萍把丹藥放在陳長風院門口的石頭上,晚上回來時,丹藥不見了。
從此張翠萍每隔幾天就往石頭上放一瓶靈丹。有時候是駐顏丹,有時候是安神丹,有時候是她煉廢了但品質還過得去的「試驗品」。
武月天芳從不當面收,但石頭上的丹藥從未剩過。
趙墨白則發現武月天芳對景觀符有極高的鑑賞力。
有一次他將新畫的《秋山遠眺圖》拿給陳長風看。
武月天芳路過瞥了一眼,淡淡說了一句:「第三道主紋的收筆太急,山的輪廓少了三分從容」。
趙墨白當場修改,果然靈韻大增。
從此趙墨白每畫一幅景觀符都要先給武月天芳過目。
美其名曰「請武姑娘賜教」。
武月天芳每次只說一兩句。
但句句切中要害,趙墨白奉為金科玉律。
劉半斤試圖給武月天芳的靈藥打折,被武月天芳冷冷看了一眼。
「你標價八十靈石的那株青元草,品質只值五十。八折六十四,你還多賺了十四枚。」
劉半斤當場臉紅到脖子根。
從此再也不敢在武月天芳面前玩價格遊戲。
周小滿對武月天芳最為恭敬,每次見面都畢恭畢敬地行禮,喊「武前輩好」。
武月天芳看了他的修煉功法後,冷哼一聲。
「誰教你的?」
「陳先生。」
「……還算湊合。」
這是她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一年。兩年。
五年。十年。
陳長風的元嬰修為穩步推進。
從四層緩慢向五層攀升。
天啟城的靈氣濃度是北疆冰原的數倍,但元嬰修士的每一層突破,都需要漫長的積累,不是靈氣濃度高就能縮短的。
他不急。
時間是他最不缺的東西。
壽元面板上的數字每天增長數百年。
修煉、吸納靈氣、日積月累。
武月天芳在服下撫魂丹後,魂軀的穩定性大幅提升。
她的五感恢復到了幾乎與活人無異的程度。
能聞到花香,能嘗到食物的味道,能感受到風吹在臉上的溫度。
她開始在院子裡種花。
不是靈花,是普通的野花。
和當年在翠微宗種的一模一樣。
陳長風每天幫她澆水。
兩個人蹲在花叢旁,一個澆水,一個摘除枯葉。
偶爾說幾句話,更多時候是沉默。
這種沉默不令人尷尬。
它像老槐樹投下的樹蔭,安靜而自然。
第十二年,沈世安升任太常寺正七品錄事,管轄天啟城外城修士戶籍。
他依然每天下午來聽風樓喝茶,有時候陳長風也在,有時候不在。
兩人的交情不需要每天見面來維繫。
彼此知道對方在那裡,就夠了。
沈世安漸漸與武月天芳也熟絡起來。
他有次小心翼翼地對陳長風說:「長風兄,你這道侶……氣度非凡,不像普通修士。」
「她以前管過一個小宗門。」
「怪不得。」
沈世安點頭:「有股上位者的氣勢。」
武月天芳端著茶杯,嘴角微挑。
沈世安每次來,都會帶兩壺好茶。
一壺給陳長風,一壺給武月天芳。
他很快發現武月天芳喜歡喝偏苦的茶,於是每次給她帶的都是苦丁靈茶。
「你這人倒是有心。」,武月天芳有一次對陳長風評價沈世安。
「他人不錯。」
「在太常寺做了這麼多年沒被擠走,說明也不簡單。」
「嗯。不過他是那種不想往上爬的人。」
「不想往上爬的人,反而活得最久。」
陳長風看了她一眼。
「你突然很有哲理。」
「……閉嘴。」
第十五年,張翠萍的丹道有了突破。
她終於煉出了一爐品質合格的三階聚元丹,興奮得滿巷子跑,挨家挨戶送丹藥。
陳長風收到了三瓶。
他在一瓶的底部發現了一張小紙條:「小陳,謝謝你當年幫我修丹房聚靈陣。沒有那次修補,我不可能煉出三階丹藥。」
陳長風將紙條收好,放入儲物袋。
和枯木婆婆的信放在一起。
第二十年,趙墨白的景觀符技藝突飛猛進。
他受到武月天芳指點後,開始嘗試在景觀符中融入情感靈紋。
不僅畫出山水的外形,還試圖畫出創作者的心境。
他畫了一幅《月下獨酌》送給陳長風。
符面上,一個灰袍男子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手持酒杯,仰頭望月。
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無數銀色光點。
「陳兄,這幅畫的靈感來自你。」
趙墨白認真地說:「我觀察你好多年了,你這個人,表面上看著隨和,但骨子裡有一種……怎麼說呢,一種很遠的東西。好像你一個人坐在那裡的時候,心裡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