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她怕陳長風走了就不回來了。
陳長風坐在床邊,看著武月天芳安詳的面容。
皺紋在死亡的瞬間似乎舒展了一些,白髮鋪散在枕頭上,素色長裙的領口露出一小截鎖骨,同樣蒼老、同樣乾枯。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鬼將符。
暗紅色的符紙在靈力的浸潤下微微發光,散發出淡淡的陰煞之氣。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讚
他將符紙貼在武月天芳的眉心。
然後,他開始收集她的殘魂。
元嬰修士的魂力遠超金丹,收魂的過程極為精準。
武月天芳的魂魄極其微弱——她不是戰死的修士,而是燈枯油盡的凡人,靈魂的強度遠不如當年的林雪瑤或柳若煙。
但陳長風的手很穩。
一絲一縷,一毫一厘。
他將她的殘魂完整地收入了鬼將符中。
符紙化作一道暗紅色的光芒,沒入符籙深處。
陳長風將那張鬼將符小心地用三層靈力隔絕布包裹,放入儲物袋最深處的暗格中。
他沒有立刻將她煉化為鬼將。
原因很簡單。
天道契約是隨著她的死亡而消散的。
但如果她變成了鬼將,擁有了實質的身體,擁有了獨立的意識。
那份契約是否會重新生效?
他不知道。
也不想賭。
天道契約的規則極其複雜,遠不是他目前的修為和認知能夠完全理解的。
貿然煉化,萬一契約重新啟用,他將再次被束縛。
他需要時間。
需要弄清楚這件事。
在此之前,武月天芳的殘魂會在鬼將符中沉睡。
安全的,不會消散的。
他可以等。
他有的是時間。
武月天芳死後的第三天。
陳長風在石屋裡坐了三天。
他沒有哭。
陳長風也不會哭。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院子裡的那片野花,一動不動。
第四天清晨,他站起身,推開石屋的門。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門外的空地上,十幾個女弟子站成一排,面帶悲戚。
她們已經知道了宗主去世的訊息,這幾天都在默默等候。
陳長風的目光在這些弟子中掃過,最終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修,穿著一件打了幾個補丁的灰色道袍,修為築基九層。
她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眼眶微紅,但腰板挺得很直。
「你叫什麼清了?」
陳長風記不起她的名字,但知道她的修為還不錯。
「葉清。」,女修答道。
她是武月天芳在重建月心宗後收下的第一個弟子。
陳長風在這兩年裡觀察過她。
,資質中等偏上,性格沉穩,做事有條理,最重要的是——忠心。
「葉清。」,他開口。
「在。」,葉清向前一步,聲音有些顫抖,但目光堅定。
「從今天起,你便是月心宗的宗主。」
葉清微微一愣。
其他弟子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把宗門名字改了。」
陳長風的語氣平淡:「月心宗三個字,太容易引人注意。龍河宗的人如果發現這裡還有個叫月心宗的地方,會來找麻煩的。」
葉清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改什麼名字?」
「你自己想。」
葉清低下頭,想了想。
「翠微。」
她說:「翠微宗。」
陳長風嘴角一抽,這也算宗門名字?
不過他還是點頭:「可以。」
隨後他走到空地最南端的那面石碑前。
抬起手,一道元嬰靈力化作一把無形的利刃,將石碑上「月心宗」三個字乾淨利落地削去。
然後他轉身,看著葉清。
「自己刻上去。」
葉清走上前,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劍。
她不會靈力刻字,築基修士的靈力精度不夠,所以她一刀一刀地鑿。
葉清的刀法比武月天芳好一些。
「翠微宗」三個字刻完後,歪歪扭扭的,但還算端正。
陳長風看了看,微微點頭。
「記住幾件事。」,他說。
「第一,不要招惹任何大宗門。你們的修為太低,惹上了就是滅門。」
「第二,不要對外提起月心宗、武月天芳、魔符門這些名字。」
「第三,好好種藥田。靈藥能賣錢,能換資源。不要好高騖遠,先把根基打牢。」
「第四——」
他頓了一下。
「都好好活著。」
葉清的眼眶紅了。
「陳前輩……您不留下嗎?」
「不留。」
陳長風轉過身,向石屋走去。
他把武月天芳的話本收進了儲物袋。
那些她翻了無數遍的修仙誌異、江湖傳奇、市井言情——每一本的書角都卷了,書頁上有她的指紋和偶爾滴上的茶漬。
《劍歸滄海錄》放在最上面。
他將石屋裡的所有東西收拾乾淨,只留下了那張木床、那張木桌、那把木椅。
這些帶不走,也不需要帶。
最後,他走到院子裡的花叢前。
花還在開。黃的、白的、紫的,零零散散地鋪了一小片。
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走了。
陳長風離開翠微宗的那天,是個晴天。
他沒有祭飛舟。
元嬰修士的御風之術足以在高空飛行,而且他並不著急。
他只是想走走。
從翠微宗所在的小山脈出發,沿著一條荒僻的山道向東。
山道崎嶇,兩旁是枯黃的灌木和零星的野花。偶爾有鳥叫聲從遠處傳來。
林雪瑤從鬼兵符中飄出,化作一個青衣女子的模樣,走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
「你打算去哪?」,她問。
「不知道。」
「這叫什麼計劃?」
「不需要計劃。」,陳長風抬頭看了看天:「走到哪算哪。」
林雪瑤微微皺眉,但沒有多說。
她跟了他一百多年,知道他是什麼人。
他說走到哪算哪,其實心裡已經有了方向——只不過那個方向不是某個具體的地點,而是一種狀態。
遠離一切紛爭。
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繼續活下去。
……
第一年,陳長風向東走了大約五千里。
穿過了大商皇朝的中部腹地。
這片區域比北疆繁華太多。
凡人的城鎮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平原上,修仙坊市每隔幾百里就有一個。
他路過了太和城、霜河鎮、碧落坊。
每個地方都停留了幾天,買些補給,聽些訊息,然後繼續上路。
在太和城的散修坊市里,他聽到了一個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