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想了想，得出一個讓他不太舒服的結論。
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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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月天芳說得很清楚：「你不用衝鋒陷陣，你需要做的是統籌協調。」
五個鬼兵戰鬥力極強，但她們歸根結底是被符籙控制的魂體。
鬼兵保有生前的修為和戰力。
但不保有生前的全部判斷力和應變能力。
就像紅袖。
紅袖在月心宗當了三十多年的執法首席，行事幹練、雷厲風行。但陳長風仔細回想，紅袖處理事務時有一個顯著特點，執行力極強，但創造力幾乎為零。
她只會執行武月天芳的命令，不會臨場變通。
這是鬼兵的天然缺陷。
魂魄失去了肉身的承載後，靈活性和創造力會大幅下降。
鬼兵可以精確完成預設的指令，但在面對突發狀況時，反應速度和判斷能力遠不如活人。
所以武月天芳需要一個活人來當領隊。
一個足夠聰明、足夠靈活、善於統籌規劃的活人。
陳長風。
他是這支隊伍里唯一的活人。
夜幕降臨。
追雲舟在萬丈高空中平穩飛行，速度未減。
透過舷窗能看到遠處天際線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正在消退。
下方的雲層被星光鋪成一片銀白色的海洋。
艙內靈石燈盞自動調暗了亮度，進入夜間模式。
枯木婆婆依舊窩在主艙角落裡那個位置。
身體蜷縮在軟墊中，呼吸均勻綿長。
她似乎真的睡著了。
金丹修士平日裡幾乎不需要睡眠，但長途飛行時偶爾小憩以養精蓄銳也屬正常。而且枯木婆婆當年靈脈毒傷雖被陳長風治癒，但反覆用針導致的經脈微損需要長年調養，多休息有益無害。
陳長風坐在自己的艙房裡。
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
透過門縫，他能看到走廊對面的艙房隔板門也半開著，楚凌靜靜地坐在裡面，面朝牆壁，背對走廊。
其餘四人分散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躺下了。
有的依舊保持著某種固定姿勢，像是待機的NPC。
陳長風等了大約半個時辰。
艙內徹底安靜下來。
他從袖中取出柳若煙的陰鬼兵符，指尖注入一縷法力。
符籙微微發熱。
一道淡藍色的光從符中升起，在昏暗的艙房中凝聚成形。
柳若煙的魂體浮現在矮几旁邊。
她依舊是那副龍陽劍宗金丹長老的模樣，天藍色道袍，丹鳳眼上挑，通身傲氣。但手腕上嵌著暗紅色的約束印記，那是永遠抹不去的鎖鏈。
柳若煙剛一現形，目光便越過陳長風，透過門縫看向走廊。
然後她的整個魂體都僵住了。
那一瞬間的反應，陳長風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驚訝。
不是困惑。
是認出來了。
柳若煙緩緩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雙手。
沉默了幾息。
陳長風還沒來得及開口發問，柳若煙就已經先說話了。
「你是想問外面那些人，對不對？」
聲音很低。
低到幾乎貼著嘴唇才能聽清。
當然，她是用符文規則傳音，並非真的發聲開口。
陳長風點了點頭。
「認識？」
柳若煙的丹鳳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蘇紅衣。本名蘇清漪。龍陽劍宗內門弟子，築基八層，擅長近身劍術，資質極佳，被宗門列為金丹種子培養。」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名冊。「大戰前夕，宗門布置百人劍陣時，她被分配在第三排銜接位。」
「然後呢？」
「然後她死了。」
柳若煙閉上眼，又睜開。
「方覺。本名方靈月。龍陽劍宗外門弟子，築基六層，修煉過一門輔助類靈力輸導術，入門時間不長，資質中等。大戰時她被編在劍陣最後一排做替補，負責在前排弟子靈力耗盡時頂上去。但劍陣被擊潰後她來不及撤退，死在混戰中。」
她頓了一下。
「不過當時我正在東面與元陣門的金丹修士交手，沒有留意到她們的屍體被人收走。」
陳長風追問。
「你生前是龍陽劍宗的金丹長老。她們兩個，蘇清漪和方靈月，你熟悉嗎？」
柳若煙搖了搖頭。
「龍陽劍宗內門弟子數百人，外門弟子上千人。我身為長老，平日裡與築基弟子交集不多。蘇清漪的名字我有印象，因為她是金丹種子名單上的人，我看過。方靈月……完全沒有印象。」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但她們的面容，我認得。」
「此話何意？」
「龍陽劍宗有規矩。每次出征前，所有參戰弟子要在宗門大殿留下影像玉簡，作為陣亡後辨認身份所用。出征前一日，我在大殿見過所有參戰弟子的面容。一百二十七人。每一個我都記得。」
金丹修士的記憶力非凡人可比。
柳若煙看著這些曾經的同門，死後變成別人手中的傀儡。
現在還和自己一樣，被人驅使。但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低下頭。
「陳長風。」
「嗯。」
「她們……是鬼兵？」
陳長風沒有回答。
這件事他不打算向任何鬼兵確認或否認。
鬼兵無修為，柳若煙若知道這些鬼兵擁有戰力。
她說不定會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你不需要知道。」
陳長風平靜地說。「記住一件事——不要試圖與她們交流，不要暴露自己的存在，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和其他鬼兵的事。」
柳若煙抬起頭，丹鳳眼中的傲氣已經淡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修士才會有的、看透世事後的疲憊。
「我知道。」
她化為一道藍光，沒入符籙中。
陳長風將陰鬼兵符收好，靠在艙壁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武月天芳。
這個女人。
她到底有多少底牌？
……
此後數日，追雲舟一路向東偏南方向飛行。
速度始終保持在極高水準，高空飛行配合隱匿陣法，一路暢通無阻。
陳長風粗略計算了一下。
追雲舟每日飛行距離大約在一萬二千到一萬五千里之間，比宗門公用飛舟的三千里日程快了四到五倍。
照這個速度，原本需要三十餘日的十萬里路程，七到九天便能抵達。
途中偶爾會經過一些城鎮村落的上空，但飛行高度在五千丈以上，配合隱匿陣，下方的修士哪怕抬頭看，也只能看到一片蔚藍天空。
沒有人發現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