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木生說
「圍著篝火旁一起烤暖,是從人類的起始便傳承下來的娛樂————」
把僵硬的四肢靠近熊熊燃燒的火堆,穆感受著火焰舔舐自己的臉頰,身體裡仿佛凝固的血液也在溫暖的環境中解凍,重新開始流淌。
另外一邊,老練的獵人都是閒不下來的傢伙,隊伍里的大人趁著休息的功夫,聚集在湖畔邊緣聊天。
因為還未真正入冬,這個林中的小湖泊還沒有完全深結,只在邊緣有一層薄薄的冰膜一幾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獵人試著用腳去夠那道冰面的邊緣,在發現它的厚度還沒辦法載起一個成年人的重量後,才打消了一些危險的想法。
「餵————不要惹麻煩!」
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的老霍頓罵罵咧咧的呵斥道,一消先前對穆的溫和態度,兇巴巴的模樣配合那張通紅的臉,倒是不缺威懾力。
但看那幾個老油條還在壞笑的樣子,估計這些警告也起不到什麼作用一穆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不時莫名傻笑幾下,看得一旁的希文頭皮發麻。
所以這個小屁孩扯了扯穆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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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賽哥,講故事————講故事!之前的那個,你還沒講完的————」
—故事嗎?
金髮青年揉了揉鼻子。
觀察了下一旁的鹿皮靴————厚重的夾層給它帶來強效保暖的同時,也加大了烤乾的難度,估計還得在這裡歇腳個十幾分鐘。
於是穆笑了笑,緩緩開口————
—那些關於諸神,人類與神木的故事————父親已經對自己講過了很多很多遍,以至於穆已經能夠把它們背出來了。
下一刻,悠長綿遠的語調響起,像是歌唱神曲或是詩篇一穆輕聲念誦起那些應當被每個恩布拉人所銘記的起源。
「在一切都還尚未開始的時候,世界被一顆支撐著萬物的巨樹托舉在遠離深淵的大地之上————可也被凍結在永恆的黑暗中,太陽的光芒被天空敗落的骨膜遮蔽著—於是地面沒有熱量,漫長的嚴冬侵占著生命的脈搏,心臟無法跳動、血液無法流淌,那便是在死寂里凋謝的,最初的冬之節————」
「直到初火的降下。」
此刻,穆注視著面前的篝火——火焰的姿態愈發溫順,似作誠惶誠恐的畏縮著,在那平穩的傳頌聲下顯得無比肅穆。
「光與火是終結了永夜與嚴冬的力量,而冰與火的交匯與生命的回歸息息相關一世界凝成的冰川在最高的鴻溝里與初火交錯,於是頑固的寒冷終於鬆動,在一場遮蔽了天空
的彌蓋大霧中,它們共同赦免了生命的聒噪,新的紀元在冰與火之歌中迎接啟程。」
—這便是永冬與長夜的終端,新的一場————屬於生命的故事。
火焰煨烤著穆那張不沐天光般聖潔美麗的臉,他此刻的姿態猶如天裔。
「最早自冰與火誕生的生命————他們被人類尊稱為諸神—諸神生活在中庭之外,那層被無垠浮海隔絕的天上國度,只有無形的橋樑能連接通向神鄉的境界————而人類的形骸,便是生於他們。」
「諸神不理解大地的荒涼,於是摘下榆樹枝,佐用鹽粒、硫磺與水銀灌溉,創造出容納靈魂的容器接著模仿自己的樣貌,砌成用雙腿行走的人形,再用榆樹的汁,充當他們體內流動的紅液————最後,諸神將中庭這片富饒的興許之所送給我們,許諾我們至此的繁衍生息,安樂昌盛————」
依照某種慣性的,神聖的禱詞從穆的口中滑出,依然是歌唱一樣的語調————此前不穩重的希文也收斂了吵鬧,低垂著眉角向大地與諸神致以敬意。
【嚴冬已經遠離一我們會長遠安定,知足常樂,在溫和的冬之節圍著燃燒的篝火起舞,讚美大地的富饒,讚美山野的慷慨,讚美季節的穩固與太陽的光芒,歌頌神木與生命的的恩典與賜予。】
「應許的世界從不曾拒絕我們,人們又為何要憧憬那浮海之外的神國?」
關於世界的解凍與人類的誕生————所轉述的故事便到此為止。
穆深吸一口氣。
—這些故事不止是講給希文聽的,當然還有自己——他剛才,正在嘗試將恩布拉人所傳遞的神話————融合入自己所知的秘史中。
—從介殼歷引渡至正午歷的經歷一他已經知曉:最先離開的是永夜,撕碎天空的啟示錄之獸收回了籠罩「上」的翼膜,自此,照明之理重歸大地。
天空又一次迎來光明:這是紅龍的失敗又或是妥協?背後的象徵與意義,至今也只能猜測,無法解讀。
接著,從凝固的嚴冬中復甦的萬類與生命得到了「初火」的喚醒:火是鑄爐的權柄,但這幕時代卻又不似鑄爐的舞台一祂是工業與蒸汽之神,重構與鑄造之匠,若是祂所統治的歷史————不應該會出現如此原始而野蠻的雛代文明。
穆稍微有點頭疼————
—但換個思路,或許正午歷也並沒有一個名義上的「統治者」介殼歷的紅龍只是一次特殊案例,而大部分的歷史段落,都應該由多位司辰共同錨定與管理,絕非一家之言————
「嗯————」穆托著下巴,覺得這很有道理—而這樣也能說通,大紅龍為何會撤下蔽天之翼,允許新時代的重啟,可能是搞獨裁犯眾怒了也說不準。
—那隻大蠢龍也真夠莽的————
而更多的信息,就是關於人類的起源一在阿格迪烏的歷史段落里,人類的創造論歸於「飛鳥的失翼」,而這裡,顯然又是另一個說法。
【誕於木中的形骸:木生說】
穆不久前就發現,恩布拉人的原始信仰雖然繁雜,但還是有兩個較為清晰的指向,一則通往「諸神」,一則通往「神木」。
至於他們語境下的「諸神」————說實話,穆並不認同,畢竟在他的認知中,「神」可不是誰都能冠名的存在,至少也得是宏偉」起步而恩布拉人口中的諸神,聽起來像是一個類似於同族聚集而成的種群。
宏偉者,應該還沒多到能用「種群」來形容,所以凡人口中所轉述的諸神,大概率是一種更加強大的族群生命,擁有著與人類相似的形體。
他們比人類更早解凍,他們居住在中庭之外,他們在某種意義上創造了後來的人類這便是穆所能得到的所有信息————依然顯得支離破碎。
—還是得親身見見這裡所謂的「諸神」,或許才能得出答案。
最後的最後,在正午歷無論如何也不能拋卻的存在,被一切生命視作與「世界」等價的偉大。
【神木】
死去之心,枯萎之母也是他來到這裡最深的目的,無論如何,這重時代都是由祂的影響而生的,彌母,祂是生命與大地共同通往的起源。
雖然————任務日誌上只記錄了「取得心之殘片」這樣的痕跡,但穆————他的野心告訴自己,必須查明彌母的死因,乃至於復生祂的可能,也只有這樣,外邊那個廢墟之上的世界,才能變得稍微「正常」一點點。
—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啪就在穆微微走神之際,眼前的火團炸裂一瞬,把一團並不明亮的星子進濺到他面前,濺落到那雙藍眼睛的倒影里,又很快被橘紅色的光焰遮蔽。
他恍惚的抬了抬頭,發現因為遲遲沒有添柴,篝火已經快燃燒到盡頭—順便看向一旁,自己的鞋襪也已經差不多烤乾。
—那就不需要再滯留了————
拍了拍身上的冰屑,穆緩慢穿回鹿皮靴,活動著像被塗了潤滑油,明顯靈活起來的身體,也是久違的從每一處關節都透出來暖呼呼的知覺。
在這樣的天寒地凍里烤火,實在是人間一大享受。
—當然,要是有溫泉泡就更好了————
「聽夠了嗎?」他看了一眼依依不捨靠在火團旁邊,試圖挽留住最後一分熱量的希文,輕笑道。
「沒意思————」
希文因為興奮,小臉上還紅撲撲的,但還在嘴硬,「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故事————恩舍叔叔都在禮拜上說過好幾次了——穆哥也是呆子腦筋,平時看了這麼多書,也不講點新東西出來。」
強行忍住給這個小崽子頭上再來一個毛栗子的衝動,穆面無表情的站起身,在希文哀怨的目光下隨手踩滅那團顫顫巍巍的篝火,回頭朝向摩爾迦娜道。
「姐,走吧。」
自始自終都一直安安靜靜,像個洋娃娃一樣坐在邊上的紅髮少女,也終於有了新的反應,她抬了抬頭,眼睛裡是平靜的弧光——視線卻越過了一旁的兩人,直直看向湖畔對岸的深林中。
被一層輕薄的雪色覆蓋的密林深處,就像是女孩一樣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特殊的動靜或是響聲一穆的目光跟隨著前者無聲轉到那裡,在一陣沉默中————眨了眨眼睛。
「怎麼了?」
摩爾迦娜指了指那個方向。
「有東西。」
——」穆揉了揉鼻子,神色怪異,而另一邊的希文猛的一下子炸毛了,「什麼東西?!
「很大,很重,在往這裡過來。」
摩爾迦娜依然還是生硬,像是缺乏情緒波動的冰冷表情,好像正在說的話和自己沒有關係一樣的疏離,「去找大人。」
話音未落,出於對少女的信任,希文就刷的一下竄出去老遠,朝著湖邊那些圍在一起的獵人們疾奔過去,而站在一旁的穆表情怪異一雖然早先的記憶已經向他呈現了自己這個「姐姐」有多麼特別,但現在的表現還是有點震撼到他了。
—作為一個掛逼,他在第一階段就已經擁有了超越等級的力量與神秘度,而在副本中,這些數值都是沒有削減的一此刻,在振鳴術的感知範圍里,確實有一個不速之客出現在摩爾迦娜所指的方向,也確實有往這裡靠近的意思。
—但這也太遠了吧?!
稍微估算了一下範圍,發現那個「目標」距離狩獵隊所在的位置,最起碼還有個七八公里。
「老姐。」
再三確認,自己從摩爾迦娜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與神秘相關的力量—眼前這個不苟言笑的女孩,就仿佛是神秘的絕緣體一樣,卻做到了很多神秘學者都做不到的事情。
穆嘴角抽搐了一瞬,「你是雷達成精嗎?」
————」摩爾迦娜迷茫地歪了一下小腦袋,配合那副無機質的表情,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萌點,穆也顧不上吐槽,因為不遠處的狩獵隊已經被咋咋呼呼的希文都叫了回來。
走在最前邊的就是老霍頓一他此刻面色凝重,也許是摩爾迦娜的話在這支隊伍里都有極大的重量。
「是野獸嗎?」
幾乎行至生命盡頭的老人半蹲下身子,對著女孩柔聲問道,而對方則是輕輕點了點頭。
「還好————
聽到這句話,老霍頓仿佛才鬆了口氣,方才隊伍的幾乎凝固的氣氛也瞬間解凍而穆也是若有所思的看著這一幕。
「不是那些該死的信差,只是餓極了的,等待填滿肚子過冬的野獸,那算是好結果雖然我們此程的獵物已經快裝不入行囊,雖然神木的教誨告訴我們不可無止境的向自然索取————」
這個老人的聲音還是如擂鼓,為了鼓舞人心,他從小臂處露出一截蒼老卻還不失得魁梧的肉體那些像是蟠虬枯藤般失水的肌肉,仍不知疲憊的,在這具軀殼內部運輸著如雷鳴般奔涌的力量。
「但神木憐憫,如果它不長眼的把強大的恩布拉人選作目標,我們便只好告訴那山林的密使,告訴那殘忍而凶暴的野獸,誰才是群巒真正的主人。」
眾人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已經有年輕的,看起來更加強壯的獵人舉著粗製長矛與弩箭前往密林的邊緣勘察,也有老獵人沿著湖畔布置一些簡易的陷阱。
—【信差】————
穆眯起眼睛,老霍頓口中一個很突兀的詞彙牢牢抓住他的注意————在這趟隨行狩獵之前,他似乎還沒有從自己那個博識的父親那裡,聽到過這個名詞。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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