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堵路 殺人父母
酒館內。
兩頰凹陷顴骨外突的男人抬起耳朵聽見桌子對面有人落座,他鼻子翕動了幾下,抬起渾濁蒼白的眸子。
「小民先前不知將軍,望大人恕罪。」
盲目男人虛弱說著臉色一變,起身行禮的幅度被一隻溫和有力的手按在肩膀。
「坐著吧,我不講這些。」
男人蒼白的眼神閃現出一絲詫異,他感受到身前這位年輕的將軍與以往任何圍觀者迥然不同。
「多謝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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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這才坐下。
「餓很久了吧。」
「小二,來六碗酒,四斤醬牛肉,再來幾碟下酒菜。」
陳慈揚臂招呼道。
「多謝大人————」
男人表情真摯,他捂了捂乾癟的肚子,的確已經餓了好久,上一次吃東西還是昨天別人不要的酸饅頭,在此之前他還接連餓了幾天。
「大人,我一定知無不言!」
男人感激道。
陳慈下意識抬手:「先吃飯,吃飽飯了再說,不夠我再點,一切費用我出。」
當他說完,又意識到男人看不見,於是默默收回了手。
沒多久小二就端上來一碟香噴噴的醬牛肉,一碟油炸花生,幾盤小菜。
「來個大點的盤子。」
陳慈吩咐道。
拿到手後,陳慈將桌上的菜各扒拉一半到盤子中,然後推到男人面前,親自將筷子放到對方手上。
男人激動得熱淚盈眶:「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二人開始大快朵頤,男人狼吞虎咽,一手扒飯一手抓著兩巴掌大的酒碗猛灌,溢出的酒水順著嘴角滑落脖頸。
這三碗不過岡入口醇柔,後勁一股辛辣從喉嚨一路蔓延至胃中,帶來一股暖意。
本質不過是高度的原漿酒,能看到表面漂浮的一些塵糜,質地有些渾濁,喝起來卻異常過癮。
「這酒有力氣!」
陳慈喝完三碗,感到不過癮,又喊道:「小二,再篩酒來!」
反觀對面男人喝完兩碗已經面紅耳赤。
小二遲疑著走近,好心勸阻道:「客官,我們這酒每個人最多喝三碗就夠了,別看這酒醇濃好吃,少刻便倒。」
陳慈將碗按在地上:「你看我倒了?我是缺你銀子?知你好心,我是武人,不用管我。」
沒多久,桌上疊了一摞酒碗,看得旁人目瞪口呆。
「一二三————十六碗————這特娘是水牛啊喝這麼多————」
餐桌旁。
男人吃了兩大盤,此刻定定的坐在凳子上,蒼白渾濁目光盯著桌面,看著有些痴呆,說出的話卻駭人聽聞。
「官府與妖魔勾結。」
男人有千言萬語壓抑在心中,多年不敢說出的話此刻敢借著醉意吐出,吞吞吐吐,到頭來只得來簡簡單單七個字。
不吐不快,男人說完,整個駝背的脊樑仿佛卸下大半重擔,他滿懷希冀的看向身前的這位大人,想看看對方臉上的表情,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其實男人心裡很怵,他怕身前的大人與那群人沆一氣。
可不論如何也恨不起來,至少死之前吃了一餐飽飯。
只是下黃泉時無顏再見自己的兩個孩子,苟活了這麼多年,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縱然機會渺茫,他都像骯髒的蟑螂一樣在眾人嫌棄的日子中頑強的活了下來。
他忐忑的等待恢復,是一句輕描淡寫的知曉,亦或是冰冷斬首的刃,還是一句千金難買的諾言。
陳慈飲完最後一碗酒,臉上沒有醉酒的配紅,只是平靜到極致的冷淡。
「我知道了。」
果然嗎————男人心中頓時黯淡,耷拉著腦袋。
「這事我會處理。」
「大人您?!!」
男人心中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希望。
陳慈夾起花生粒送進嘴裡。
之前前往衙門查看卷宗時,就在角落裡看到這個奇怪的盲眼男人,於是留了個心眼。
進入衙門後,谷南亭使出了一點小手段,成功發現卷宗中許多未處理且被刻意隱藏的案件,皆與景陽岡的山君有關。
五年以來,記載兩百餘例人命失蹤案,皆處於空檔無人處理狀態。
那時候陳慈就已經心生疑竇,對軍衙那幫人起了警惕之心,因為處理妖魔的只有他們。
至於盲眼男人,不過是一個因為兩個孩子命喪虎口,狀告無門,反被歹人刻意毒瞎雙眼的可憐瘋子。
「噗通!」
盲眼男人從凳子上下來朝陳慈跪下猛地叩首。
嗓音響亮,引得酒館之人側目相望。
陳慈大方接受跪拜,而這就代表著他徹底接下這事,並幫眼前男人完成其此生夙願。
「踏踏————」
這時門口陰影遮擋光線,扭頭一看是個高大的丸子頭女子。
李小吒大步走到陳慈面前:「捉了個探子,是老頭手下那個親信。」
陳慈聞言嘴角上揚:「看來老將軍是真的不信任我呀————」
李小吒大大咧咧道:「要不要我現在就回去拿下他?」
陳慈挑眉好奇問道:「你打得過?」
李小吒出乎意料地搖頭:「這不還有你嘛,你去幫我斡旋,我五成概率打過。」
陳慈癟嘴無語,五成概率,跟廢話似的。
「那現在怎麼辦?」李小吒撓撓頭。
「能怎麼辦?」
陳慈微微一笑,目光深邃:「自然是去擼擼貓,過幾天吧,等雲苓她們回來休息好,既然老東西不可能說,只能看熊黑的了————」
「小二!
「」
有領導安排,李小吒只管吃好喝好,她振臂一揮:「來二十碗酒。」
軍衙內。
古樂滿臉忐忑的回到夏侯商身邊:「將軍,末將辦事不力,請將軍責罰!!」
夏侯商背對著古樂,讓人看不到其臉上表情,只是語氣透露出些許疲憊與不耐:「藏得了一時,藏不了一世吶————」
古樂雖然跟丟了,但他城中眼線眾多,早已猜到陳慈去了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
「虧我還好心提醒,權當好心餵了狗。」
夏侯商的表情被陰影覆蓋,眼神透著陰翳:「我三個月就要離開,這三個月內,不能出任何差錯,至於他,給我老實待著。」
「管他異化不異化,初來乍到到底是新人,資歷不夠,說什麼都得聽我的,老老實實待三個月,三個月後他幹什麼我不理————你們盯緊點,有什麼變化立刻前來通知。」
「是!」古樂退下,臨走時關閉大門。
最後一絲光線被徹底擋住。
夏侯商身子一軟大口喘氣,發出虛弱的咳嗽。
之所以不想讓陳慈這個變動出現,還是因為他身體出現了狀況。
當年被那山君重創,至今未好。若想徹底療愈,那麼他多年來積攢的功績都將付之一炬。
而他只要撐過這最後三個月,便能成功晉升都知兵馬使,到時候不僅功績保留,能得到治療,還能用功績兌換寶物,使實力更上層樓。
屆時不論陳慈是死是活,都跟他沒關係。
「年輕的將領渴望建立功勳————哼呵——————蠢不可及。」
夏侯商緩過氣,重新直起身子,發出一聲輕蔑嘲笑:「到最後無非撞得滿頭血,更別說異化了,覺得自己壯志凌雲、所向披靡,從而傲世輕物,認為人都該圍著他轉。」
包括陳慈在內,夏侯商自詡就沒見過一個心性沉穩的,到最後全部栽跟頭!
陳慈在景陽城留了幾天都毫無動作,就連其手下都停止了斬妖任務在城中玩樂,就在夏侯商以為陳慈徹底消停,少年之勇不過一時意氣終究沉浮於現實時。
手下人前來急報:「將軍,陳將軍帶著他的班底朝西城門方向去了!!」
景陽岡正盤踞於西方。
「嘭!!」
反應過來的夏侯商拍案而起,鬚髮怒目,氣得渾身篩糠般發抖:「好說歹說!非要走哪一步!!」
夏侯商當即以最快速度穿盔帶甲,備齊人馬風風火火朝西城方向追去。
終於是趕在西城門外在景陽岡中間的野徑上堵住了陳慈一行人。
「陳將軍一聲不吭帶著大部隊離城,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地方,不妨說與老夫聽聽,老夫連同一城的將士鎮守一地久了,難免乏味,跟著陳將軍,也有新鮮事物看看。」
夏侯商騎著馬停在陳慈面前,長吁一聲,拉扯韁繩,高大的妖馬赤紅著雙眼俯視著陳慈一行人,仿佛一有異動,就隨時踩死他們。
緊接著,兩排校尉從左右兩側出現,團團將陳慈一行人圍在中間,每一個手上皆持著兵戈。
雖然沒有直接亮劍,但是懸掛在腰間,以及注視著他們的嚴厲的眼神,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雖然經歷幾天廝殺,但唐威和李虎終究沒見過這等劍拔弩張的陣仗,一時間咬牙繃緊神經,太陽穴鼓突,攥著刀把不鬆手。雖然有些惴惴,但只要老大一聲令下,他們就算是死也要奮起反抗。
熊黑因為打探情報負傷,此刻在隊伍中,反而是被圍在中間,受到幾個隊友的簇擁維護。
雲苓、谷南亭、夏亞楠已經町上那三個強大的三血校尉。
李小吒摩拳擦掌,只要一有不對,她就立刻拔刀殺向夏侯商。
可她的勁氣特效在這麼明顯的場景下顯然蓄力不足,真要面對上夏侯商這種身經百戰的老武師,大概率要吃虧!
可若是加上陳慈,情況就不好說,或許能明朗一些。只是站在人家的地頭上,終歸還是吃虧。。
面對這樣緊張的局勢,陳慈只是輕輕掃了一眼,隨後冷淡抬眸望向夏侯商,臉上不露一絲怯意,反而異常泰然自若道:「夏侯將軍好大的陣仗,我等不過是去找只小貓耍耍————我們沒有必要的衝突吧?你們鎮守你們的,我們找我們的,何必呢?」
「找只小貓耍耍?」
夏侯商眼神漸冷,冷哼道:「陳將軍怕是沒見識過那小貓的威力,連我都不敢捋其毛須,老夫對陳將軍推心置腹好言相勸,陳將軍可莫要辜負老夫一片衷心!新鎮將,最好是聽我們老鎮將的,陳將軍來之前難道不知道這個規矩嗎?」
「好心?」
陳慈手按在飲血上,頭微微一歪,眼中帶著冷嘲扭頭看向谷南亭:「小谷,有這個規定嗎?我記得你當時說的是最好聽從老鎮將的命令與提醒」,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上面的意思?」
谷南亭當即道:「稟告將軍,軍規如此,末將不敢捏造。」
「嚯,夏侯將軍,你聽到了吧。」
陳慈扭頭向夏侯商:「但是現在我不接受你的建議,要麼讓條路子?」
見夏侯商陰翳著臉仍按兵不動。
陳慈陡然爆喝:「夏侯商!我已經給足你面子了!真當我對你那些髒事不知道?事不過三,第三回休怪我對同僚動手!!」
「老夫姓夏!!!」
夏侯商憤怒嘶吼,見陳慈已經撕破臉皮,他心知自己的老臉已經無法再演下去了,壓抑著聲音低沉道:「死一些人,比死大多數人強!!我是在為景陽城無數平民著想!!你怎的不懂我的苦心!!?」
「愚蠢!這不是你不作為的理由!!」
陳慈冷冷望著對方:「我看景陽城平民的生死安危於你而言無關緊要,你關心的只有你的官途吧————我說的對不對?受傷的老將軍?」
這就是吞氣造化功的另一效用,能吞噬周圍氣息化為自身修煉的燃料。
既然能攝拿氣息,自然也能辨識氣息。
他哪裡察覺不到夏侯商身上那股強撐的衰敗氣息,和其他入勁武師迥然不同,要麼身中劇毒,要麼命患絕症,總之都已然拖著一副病軀在鎮守。
也就是說,自他重傷那會兒起,整個景陽城完全處於不設防狀態!若是那山君真要下山禍亂,沒有其他鎮將來支援,景陽城怕是會在幾日之間,徹底淪為第二個浮城!!
那荒涼頹敗、妖魔肆虐的死城場景至今歷歷在目。
陳慈好不容易才拿下景陽城這個發展卓越之地,正等著其經濟發展起來為他積累修煉資源。
若是城毀,他一切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阻人財路者,無異於殺人父母!!
更何況夏侯商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軍紀,到時候攜證據連人一起壓到環山城,其連同黨羽都要受重罰!!
只不過面對一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已然不擇手段的入勁武師,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陳慈自覺已經做到最大程度的讓步了!
若是夏侯商執意要阻攔他,他不介意動手打掉。
而此刻,感受到主人戾氣奔涌不斷升騰的邪器飲血,刀身開始散發瘮人的恐怖煞氣,猩紅氣息溢出刀鞘,絲絲縷縷搖曳猶如活過來的細小毒蛇欲擇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