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3章 賄賂
「好一道府水聖地!」
陶介杏乘了風,雙目神光燦燦,盡情遠眺,面上笑容漸豐,道:「我生在北方,長在陰陵,未曾見得如此大湖,諸水匯聚,得了此一湖——哪怕未有大江匯入,此地依舊氣象萬千,可以為青玄的聖地!」
身旁的紅衣老人聽了這話,轉過頭來,拉住他的手,嘆道:「你卻不懂了,這湖曾經大得多,淹沒四周,一直連通了北邊的江水,得了這大江的注入,那水脈才叫一個充沛無邊。」
他話鋒一轉,拍起馬屁來:「如今湖面落下來了,代表府水內竭,自不能養,諸山環抱,必有內爭,此地實則有大爭之氣,動亂至此,不能與外界相通,自理自裁,則無所不用其極,好在有魏王鎮著,外有天下之氣湧入,內養充沛,德育萬方!」
水之行脈,流通九州,職權不在府水之中,而在於坎合,可見望月湖萎縮後,不能和江水連通,水脈大大削減,不足以為陣,陶介杏方才露出恍然之色,道:「真人竟然還通這『都衛』之術——難怪,我遠遠眺去,那洲上紫光瑩瑩,並不像是大族的仙陣氣象,想來是水脈不足用,地脈不得通——」
聽了這話,箕安心頭髮麻,打斷道:「這不是我的話,是一個海上的道友教給我的,他才是『都衛』一道的天才——至於你說的陣法——湖上是聖地,還要什麼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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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介杏後知後覺的點點頭,和他騰空馳了一陣,果然見到了人,是一個束髮的女郎,才見了兩人,吃了一驚,拜道:「大人!此地是望月李氏地界,不知——」
兩人親切地讓她起來,指她去引薦,問了姓名,女子笑道:「在下芮蜂,在湖上修行,取了個巡湖的職責。」
兩人一聽不是李家的嫡系,興趣大失,笑容也淡了,才靠近了這周邊,就見到一片銀光騰騰,已經來迎接他們。
為首者是個銀袍的男子,鬚髮皆白,身後跟著紅袍的公子,好似晚輩,男子靜靜落了,拱手道:「兩位遠來辛苦——請!」
箕安抬頭看了,竟不識得,這人卻更奇怪,用一條白綢把雙眼給遮了,雙目緊閉,不去示人,只是在這一刻微微轉了頭,面孔對準了那引路的芮蜂。
男子似乎想開口,卻又停住了,引著兩人入內,箕安笑道:「是遂寧道友罷——往日裡來都能見到素韞真人,今個兒怎麼尋不到了。」
李遂寧看上去很是自然,輕笑道:「真人當年從洛下回來,便閉關去了,求取第三道神通,一時不得出關,只能委屈兩位真人,與我這個小修細談——」
「這是什麼話!」
箕安嘆罷,李遂寧將面朝向兩人,語氣溫和地道:「兩位都是我李家的朋友—放在天下也是屈指可數的,何必這麼客氣!」
箕安一聽,心中隱約領會了,一隻手不自覺的摸向袖子,好像已經捏住了那一枚灼熱的金釵,語氣有了遲疑,很快松下來,道:「是在下的榮幸——」
李周暝跟在眾人身後,靜靜聽著,李遂寧並不避著他,甚至有意帶著他一同往內,他便在大殿前停了,幾位真人入內就坐。
李遂寧笑道:「陶真人的事情,我早已經聽說了。」
陶介杏汗顏道:「當年魏王為我陶氏奪回【白簾舊夢樓】,恩情未謝,如今又須求靈氣——實在愧疚——」
李遂寧道:「這話不對。」
他道:「為我湖上的事,三次借用洛下,居民數遷,雖然都到了江淮避禍,卻也讓陰陵中的諸修骨肉分離,壞了陶氏隱居之意。」
李遂寧道:「今日,不但太陰靈氣交給道友,全了陶識燾的道途,也請道友問一問玄惟老真人,這【叄陽歲光】——他可用得?」
陶介杏聽了這四個字,呆立當場,未能言語。
【叄陽歲光】的威名,他又豈有不知,這是少陽一道的至寶,自家老真人困於參紫多年,如果真的能得到這一道上古流傳的靈氣,用於參詳,必然一日千里!甚至可以有更高的奢望——
當年大漠上爆發出少陽之災,自家老真人還是感慨過的,只說:【這樣好的東西,白白折磨孫氏那個老物!】——
「李氏手中還有!」
他動了動唇,迅速壓過驚喜的是心中的惶恐,好一陣了,道:「道友——這是何意!」
李遂寧當然知道這東西有多了得,自家必須用【終闋沉元】來黜,若不是破釜沉舟,怎麼會下這樣的血本!唯獨慶幸此物黜起來很容易,不過三十日功夫,李闕宛更可以一心二用,並不麻煩,當下嘆道:「豈有他意!只是有一件大功德之事,請道友一聽。」
他端坐下來,道:「諸位也看得出來,北方今已平定,魏王之事,日漸近了,而趙燕郡治即便紛亂無主,整頓也不過是數年的事情,他們北方的一眾神通,恐怕早就計日而待了。」
這話一出,兩人都不敢應他,李遂寧頓了頓,繼續道:「如若無誤,魏王必在湯水之上踐祚,我湖上諸修,皆在北方,分散各地,可有一兵卒,不過數萬人,到時一定會拱衛帝都——這些都是湖上的子弟,有陳田安徐等等——是各姓的族人——」
他道:「魏王成道,天下大亂,恐不能看護,請陶家真人——收起他們。」
陶介杏聽得一愣,怦然心動,道:「僅此而已?」
李遂寧含笑點頭。
陶介杏沉默片刻,道:「這本是魏王一個命令的事情,我讓人帶著這一眾人——往南而來,讓他們回歸湖上就好了!不用什麼靈物。」
「不必回來了。」
李遂寧道:「倘若天有二日,天光不竭,請真人帶著眾人往東而去——交給——」
「純一道。」
一旁始終低頭,裝作聽不見的箕安猛地抬頭,啞口無言,他直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純一道能有什麼!
這幾乎明著說交給他箕安了!這老頭第一反應是恐懼,可很快仿佛明白了什麼,有了戰慄的激動,好一陣了,才聽他道:「這——」
陶介杏坐在原地,看了看箕安,又看了看李遂寧,躊躇片刻,道:「我明白了——只是——此事須往陰陵之中去,問一問老真人,方才能給道友答覆。」
李遂寧道:「理應如此。」
他笑了笑,道:「可是你務必和老真人說,這絕不是強求陶氏,此事未必能行,倘若被他人提前奪了去,便請真人自行定奪,施一二援手,便算是償還今日之事——」
陶介杏沉思了一瞬,見了箕安的面色,便找了由頭,先退出去了,箕安方才道:「我帶了王公的家書,要交給道友!」
他似乎已經躊躇了許久,道:「王公在解羽地見了舊人,很是熱鬧,那地方有龍亢大人款待,多煉丹之士,又有助
修行,不欲來回奔波,便寫了信回來。」
他雙手捧起信來送到眼前,李遂寧卻好像因為他口中的王公二字有所恍惚,好一陣才接過他手裡的東西,輕輕的放在案台上,好像裡面東西他已經很熟悉了。
李遂寧嘆道:「箕安真人——我族叔的一番苦心,你可明白了?」
自閉關以來,李遂寧已經推演了將近三十次!
每一次對性命的折損、每一次嘔心瀝血,都讓他看清了未來的一絲影子,至少李絳遷在箕安身上的布局,李遂寧已經完全明白,甚至暗暗讚嘆其中的精妙。
箕安猛地一震,低眉道:「安能不明!箕安修行數百載,不過剩下一副殘身,明王將金地機緣許我,託付身後之事,已是我的大機緣,道友倘若真將眾修送來,我一定全力庇護——」
李遂寧靜靜地凝視著他。
箕安與自己那位族叔李絳遷緣分不淺,如今族叔已經隕落,李遂寧僅僅是看著他,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濃烈的命數波動——
寶牙、世惕為諸釋垂涎所在,族叔把緣法給了他,就等於親自留下了接近金地的階梯——
當今的幾個金地為何能夠為後人所登?就是因為曾經的金地之主留過這麼幾個把柄,【寶牙勝名石】也好、【觀河舍利】也罷,都是一個道理!
箕安修道數百年,是清清楚楚:
他的壽命所剩無幾,而李絳遷承擔了所有的危險,死在李周巍手裡,在明陽證道之後,交給他的那一枚釵子,就是他箕安投釋的無上階梯——
那個時候,寶牙已經是萬分安全!
而七相為了寶牙,必然也會保住他,甚至願意和他談起條件來——
而方才李遂寧為他與陶氏牽橋搭線的舉動,更是在為他鋪那最後一道緣法!
父子在洛下的那一爭,卻讓他成了最後的贏家!
箕安的目光下潛藏著激動,李遂寧卻好像沒看到一般,靜靜地看著他,神色莫名。
「王卒——」
李周巍要證道,就必須重新整治北方的人心,這個過程中是不可能不用到湖上的力量的,哪怕是為了天下明遍布魏土,都必須有湖上眾人的深度參與,王卒必須深入四境,作為明陽的一部分,遍布在北方。
而李周巍證道明陽之時,誰來保他們呢?
誰也保不住他們。
李遂寧是最清楚的,他經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推演,哪怕是最早幾次,一旦李周巍開始證道,所有人就開始挖這位魏王的根,首當其衝的就是他留在紅塵的基業!
我李家人——但凡去北方的,沒有一個不願殺身助道,無一不是死而無悔,可這些人不一樣——這些王卒——都是湖上的人——忠心耿耿,勞苦功高,既然帶出去了,不能帶回來,也好歹把他們的命保住——」
他一次次嘔心瀝血的推演,一大部分就是為了想找到能保全他們的道路,正因如此,他知道李絳遷留下這一枚棋是什麼意思。
陶氏在洛下——是寶牙數次升起墜落的地界,不僅僅李絳遷——連李介詣都曾經在那裡居住,陶介杏是李介詣的堂弟,又深度見證了父子之爭,他身上是有很深的因果的——
他帶著王卒前來,便將這個意象推到了極致,這是明王的王卒!可以為他箕安的投釋提供大批的擁躉——這一切都涉及到七相手中的金地——」
出於這一點,哪怕李周巍證金之後,東穆天要摧毀這作為他意象一部分的王卒,七相也會出手阻攔,好讓箕安更加靠近寶牙,將來有金地可登!
他要的從來不是陶氏的幫助,而是牽扯到這些大人利益的行動,否則一切根本不會留下半點生機,在這之下,才是他李家與箕安的各取所需——
陶介杏——只是一個合適的、各方都能夠容忍的人選罷了!否則一個陶氏,有天大的臉
面,也不可能碰明陽之事!
這陶介杏聽不明白,可他背後的老真人一定聽得懂,他會真正知道我這一道叄陽歲光究竟是請他來做什麼的——」
「更何況——」
他眼神平靜,仿佛隔空與那陰陵之上的人對話:
族叔——我知道——哪怕這一道留手用不上,事情也不會太差——」
他一個人坐在此地,注視著眼前的紅衣老人,身後卻好像烈火熊熊,不斷跳動變化,恍惚之間,似乎站著那一位目光狹促、抱手而立的俊美青年,同樣將頭垂下,含笑注視著眼前的老人。
箕安一點點抬頭。
不知怎地,眼前的人明明蒙著眼睛,就給他帶來一種詭異的壓迫感,如同在那山林之上九世明王沉默的注視,這真人心中微寒,寂靜之中,終於聽到聲響了。
李遂寧道:「老真人,這些日子——就不要隨意走動了,還請在此地稍待,到時還有回信——」
「我明白——我明白!」
箕安拱手行禮,終究告辭離去。
大殿中恢復了寂靜,李遂寧終於拿起那信,輕輕打開,從上到下掃視了一番,重新疊起來了,低著頭默然無聲。
好一陣了,才聽到腳步聲,殿前的李周暝邁步而入,靜靜在側旁落坐了,也不多問,只道:「一個住在陰陵,一個修在純一。
「是——」
李遂寧低眉,道:「魏王在北,治的是天下大事,求金之人,更必須抱著無限的道心,不可躊躇不止,多顧身後,如今,族叔已經隕落了,昭景真人客居在解羽地,更有死志——」
他神色冰冷,好像僅僅是重複話語:「素韞真人——是我家最後的退路,如果明陽的事情終究不成,熬也只能熬上幾年、十幾年,是熬不出頭的——只能祈求她的成道——」
李周暝輕聲道:「所以她更不能接觸這些繁雜的事——這些事情,唯有你我能為之——」
李遂寧點頭,站起身來,慢慢往外頭走去,看著周邊空蕩蕩的一切,手裡靜靜的攥著那一封信,道:「還請五叔公,去替——屠龍真人——上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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