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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2章 轉醒

  第1622章 轉醒

  望月湖。

  雲氣陰沉,大霧綿綿,洞府之中寒涼沁骨,座上的紅衣男子緩緩睜開雙眼,吐出口氣來,頓時火焰熊熊,四處光明。

  李周暝遂起了身,暗暗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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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築基後期了。」

  他向來不是修道的料,當年能成仙基,多是沾了父兄的神通之光,一朝成了築基,修行便更加懈怠,十天裡也未有修三日的,靈物送到府上,也不見用度。

  可這麼多年下來,到底也讓他僥倖熬過了這一關,突破了築基中期,李闕宛帶來一枚丹藥,暗暗叫他服了,竟然一口氣邁到了築基後期!

  可他只是懶洋洋地,不見有什麼喜色,出了洞府,到了殿中,正見紅衣女子娉婷地坐在大殿之中,一隻手依靠在案前,另一隻手提著硃筆批示,身處深宅大院之中,竟然也有了幾分莫名的威風。

  正是妻子夏綬魚。

  見夏綬魚正打理宗卷,李周暝笑道:「稀奇!什麼事情搬到自家來忙了。」

  他李周暝雖說不治事,妻子夏綬魚卻是極能幹的,手握州上諸氣,看似低調,可但凡族中後輩修道之事,都需從她這裡過,實屬繁瑣之事,她也一向梳理的妥當。

  忽然見了李周暝,夏綬魚倏忽便站起身了,拉起他的兩隻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未語先笑,道:「你突破了,這才是稀奇事。」

  李周暝笑而不語。

  夏綬魚道:「你自築基以來,修為無半分寸進,湖上的族人都習慣了你這模樣,只當你是玩鬧的性子,仗著有個紫府的爺爺,不必修行,才不是什麼好名聲,如今連破兩關,才叫他們好好看看。」

  可李周瞑不急不怒,心中亦有定論,道:「我的天資,也就那副模樣了,尋常人家一份資糧走的路,我縱十二份資糧也未必能成,何苦廢那個勁?」

  他笑道:「倘若我真的求道心切,刻苦閉關,用十二份的資糧去胡亂堆砌,換我這一份的修為,那才是仗著自己大父是紫府,為所欲為嘞,把這十二份資糧拿出來,分給左右的晚輩,豈不是物盡其用?方才是為人子的道理。」

  「你也有道理了。」

  夏綬魚冷笑道:「你想得明白,可別人家怎麼想?誰知道什麼人就跑你臉上屙屎屙尿了,一一仗著父兄,誰能料明日?」

  李周暝見他板起臉,立刻不爭了,笑道:「你說的也是,我這不就築基後期了麼!」

  夫妻遂柔聲細語溫存一陣,李周暝那一副懶散模樣的目光卻從未從桌案上移過,順手就拿起一卷,看了兩眼,見是族事的上帖,便道:「絳宗哪兒去了?這事情也攤到你手裡了。」

  雖是好端端的話,夏綬魚卻聽出三分刺來,知他忌諱自己手伸的太長,冷笑道:「我稀罕管你侄兒的事情!你自個往外看去。」

  於是甩了袖子,把筆丟了,就轉身去了,李周暝負著手跟上,出了洞府大殿,往外只看了一眼,頓覺法光稀稀拉拉,於是騰起風來,往最近的樓上落去。

  他的洞府距離【滿盈宮】不過一步的距離,半空就踩在那迴廊上面,卻發現整棟樓台都是空空蕩蕩,往下望去,只有個白髮老頭坐在台階前打瞌睡,掃了一圈,方才見到了個

  女子,是自家李遂寬新得的女兒,十二三歲,坐在高台上折花。

  他問道:「元寶兒!人都到哪裡去了!」

  李周暝向來是兄弟中最清閒,往日裡打打釵子,煉煉瓶罐,被自家妻子盯著,只敢送給這些孩子們,卻得了親近,少女一抬眉,就把他認出來了,笑道:「五老爺,父親隨著家主到北方去了。」

  李周暝道:「好端端的,何故往北方跑。」

  他話語未落,下頭的那個老頭好像聽了動靜,吃了一驚,匆匆就上來,在梯口見了他,這才撲通一聲拜下來,道:「公子!」

  李周暝認出他來,是自家大父曾經貼身的侍衛,也是血親,叫作李汶,連忙來扶,道I

  「客氣了——」

  老人卻不多說,只顧著回答他,道:「稟公子,崔真人在北方治理諸郡,領了魏王的命令,請家主率領湖上諸多嫡系,一同往北方去,聽說是上官真人來此,早已經都去了。」

  李周暝這才明白過來,他神色異樣,道:「都派了誰去?」

  李汶道:「都是老人了,家主與幾個族兄弟、青杜山的一眾人——遂寬公子則帶著一眾晚輩,都是築基、練氣的修士,復又帶了玉庭人馬數萬,隨軍族民不計其數——我雖請纓,可家主憐我征戰半生,年老力衰,命我守在湖上。」

  眼前的男子沉默了一陣,道:「魏王有大功業,既然用得上我們,粉身碎骨也是應當的。」

  於是嘆了口氣,從樓中出去,轉頭去了湖上的梨園,果然四處也是人影稀疏,只有蒲氏的人在,李周暝遂不多說,心中沉下來:

  這樣的事情,絕不是隨意決定的,早些時候還要為魏王修建台閣,如今才建好了主體,陣法尚未刻全,就已經叫了好些人去——不知遂寧——可曉得了?

  這樣的大事,他終於按捺不住了,騰起風來,摸了摸袖子,從中取出一枚淡藍色的玉令。

  李氏秘境自立成以來,封鎖得很嚴實,極少有人能出入其中,李周暝不常修行,自己進入其中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

  如今騰風而入,一片清涼,湖光熠熠,閣樓點綴其中,他迎面便撞上了一男子,中年模樣,一身丹火氣熊熊。

  卻是李曦明的記名弟子,南潭沉。

  他出身並不光明,卻勤勤懇懇,這些年來,屢受重用,築基丹藥大多出自於他的調度,又作為安撫遺族的代表,得了李曦明為師尊,從而參與到種種大事之中。

  可再怎麼樣,和陳田之流相比,他終究是隔著一層的,不知怎地,獨獨李遂寧對他委以重任,是少數人能輕易出入秘境的人物——

  此時此刻,他的面色卻很難看,只是見了李周暝,恭敬地收斂起來,可這公子正是敏銳的時候,問道:「南潭客卿——何故如此神色!」

  南潭沉尷尬一笑,道:「方才陳噤光到秘境裡修行術法,又與他撞在一塊了,一些小小的爭執而已——」

  陳噤光是陳氏的修士,也算的是多年以來少見的人物了,如今是築基巔峰的修為,是少數幾個有資格參悟族中的秘法的天才,李周瞑對他還更熟悉一些,似乎也不意外,道:「你南潭氏與陳氏向來不和,卻都是肱骨之臣,冤家易解不易結,還是都散了去為好。」

  他不說還好,南潭沉簡直是滿肚子委屈,道:「公子這話極有道理,可我自己是什麼出身,怎麼敢和青杜的陳氏去爭執!無非是受人看輕,而陳氏更不掩飾些——」

  「嗐!公子是來找大人的?」

  他不再多說了,見李周暝點頭,便轉過身去,低聲道:「大人這些日子不見身影——我們都見不著他,只有一個貼身的杜老頭,在這幾個宮台之間傳話,外面樓台的事情——都是劉大人看著。」

  李周暝道:「我要見他。」

  李周暝的地位終究特殊,他一路話落了,立刻有人上去稟報,不多時,那老頭就來帶他,從參差的迴廊間過去,老僕沉默了數息,方才道:「大人先時說過,絕不見外人,我亦不能見他,每隔一月有餘,這殿前會有聲響,如今算著,時間也差不多了,公子且——等一等。」

  李周瞑還未應答,便聽著裡頭道:「是叔公來了?快快進來罷!」

  這聲音又悠又遠,好似隔在千里之外,在殿中迴蕩,空明無一物,李周暝聽著這聲音,心中暗疑,卻推了殿門,步入其中。

  卻聽一聲驚雷炸響。

  「轟隆!」

  強烈的嗡鳴聲灌注雙耳,讓李周暝猛然抬頭,卻發現這大殿之中,竟然遍地都是紫金之色!

  這紫金之色凝結成了液體,滾滾而下,粘稠如汞,從高處飛涌而來,在大殿中相互撞擊激盪,炸響出一陣又一陣通天徹地的巨大雷聲——

  沉在這紫金色雷液中的,是一塊又一塊輝煌的、如同某種宮闕碎片的金物,上方刻著密密麻麻,莫可究竟的複雜紋路。

  他此刻站在其中,小如螻蟻,那滾滾的雷液卻都繞著他流淌,李周暝心中卻湧起無限的不安,他邁起步來,穿行而過,一步步走到了大殿的深處。

  白衣男子正坐在大殿高處的台階之上。

  李周暝已認不出他了,這男子鬚髮皆白,老態初現,不見了年輕時的模樣,只是那雙

  眼睛依舊鋒利,目光爍爍,靜靜地凝視著他。

  這讓紅衣公子跳起來,他神色震動,往前邁了幾步,又戛然而止,一時間什麼都忘了,只駭道:「遂寧!」

  修士服炁入體,容貌早已不隨時間流逝,更多隨著心境變化,心寬念縱,四百歲也能如少年,心老念疲,不到百歲,便也能成一老物——

  李周暝一向心態極好,至今還是一片翩翩公子模樣,面對這個侄孫,好像對方才像是他的叔公了!

  他面色蒼白,跪坐在李遂寧身邊,道:「這是怎麼了!」

  李遂寧轉過頭來,與他靜靜對視。

  這位天素的瞳孔之中仿佛被千萬條光線所分割,浮現出無數支離破碎的景象,或紅或金,或白或黑,時而無限血海、時而天光升躍、時而仙光燦燦、時而無邊暗沉——

  這一剎那,李周暝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的瞳孔瞬間放大,凝視著眼前的一切,腦海中卻什麼畫面都不曾浮現,只有一片空白。

  過了短短一瞬,李遂寧終於開口:「叔公!」

  他泣道:「明王隕落了!」

  李周暝腦海之中的空白飛速退去,一瞬就分辨出了對方口中的人是誰,一股巨大的不安瞬間席捲了他,李周暝問道:「是誰動手——」

  李遂寧點頭:「魏王。」

  李周暝再一次沉默下去,他抬起雙手,捧住了臉,壓制住心中的悲哀與惶恐,過了許久許久,他終究一句話也沒說。

  這位兄長哪怕有蓋世的神通,威震南北的名聲,此時此刻,也必然面臨這一道非常人所能承受的折磨,一念至此,李周暝的心如同刀割。

  「殺子——」

  李絳遷在湖上的威望不低,這位昶離真人以決絕的手段和出人的心計——從來將這湖治得如同鐵桶一般,哪怕他在洛下有了那樣的變故,湖上一向都是悲哀居多——

  這個消息尚未到達湖上,可必不遠了,等到那個時候,必然是人心動搖——

  可他來不及思慮太多,另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惶恐不安與激動的寒意已經淹沒了他,李周暝突然明白了湖上如此空曠的用意,這紅衣公子聲音顫抖起來,他喃喃道:「所以——所以湖上為之一空——」

  他悚然道:「遂寧!遂寧——魏王要——」

  李周暝餘下的話語堵在喉嚨里,眼前的人已經站起身來,他抬起頭,痴痴地望著北方,輕聲道:「魏王——已經平定了族叔,以父奪子愛之道,將他的所有氣象通通兼併,進入關中,重治舊都——關中、隴地雖大,卻已經沒有反抗之力,一旦陳國臣服,他就可以打通隴地,將整個關內收服——」

  李遂寧輕聲道:「整個北方,已經盡入他手!」

  李周暝震動地低下頭來。

  古往今來,南北分割已久,哪怕是趙昭武帝,都沒人將北方完全收服,為人君而治北

  方,不過是李乾元、元玄郯兩位而已——而當初魏朝初立時的版圖,如今已經盡數納入李周巍掌中!

  他,如今已經是繼李乾元、元玄郯之後,北方人間紅塵的第三位主人!

  李周暝看似不問俗事,心中對很多事情都極為明了,甚至知道北方的大部分道統,在這位兄長面前的委曲求全和退讓,這一位置代表著什麼,他實在太明白了——

  李周暝喃喃道:「他——一旦結束北方的戰亂,治理一國,下一步,只有證道了——」

  「是——」

  他身前的白衣男子靜靜立著,雙眼之中無數景象支離破碎,一邊湖光燦燦,另一邊夜色沉沉,李遂寧出神地道:「他借調族中眾人向北,是為了治理北方,一旦明陽之光照滿天下,他很快向東而去,顧看陰所,在諸龍的目光之下,與鬼神相盟,為他明陽求道,做最後的準備——」

  「叔公,我們所有的付出——都在等這麼一天。」

  他伸出手來,因為性命皆傷而顯得蒼白的臉上有了強烈的掙扎,似乎想從半空抓住什麼,面上漸漸複雜了:「我們,也該配合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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