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5章 陵中
陰陵。
雲煙繚繞,玄光涌動,濁水長流,寒氣森森,丘陵之上白玉為閣,仍有仙家風範,正見其中立著少年,雙目神光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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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介杏等了一陣,果然見到紅彤彤的火從雲層那邊落下,在身前顯化成了赤衣的老人,合手而笑,道:「陶道友!」
這老人看起來年紀大極了,依舊屈尊叫他道友,少年則回禮道:「箕安前輩!」
箕安撫須而笑,道:「不敢——不敢——你陰陵這樣的門楣,怎麼能稱我前輩,只稱呼道友就好,不必多言陶介杏數次開口,拗他不過,只好叫了道友,面上頗有驚異之色,這箕安笑道:「怎麼,見我這老頭子還活著,實在訝異罷?」
陶介杏道:「為道友而欣喜而已!」
篡安如今看上去面色紅潤:很是自然:道:「我從【解羽地】來,帶了王公的家書,聽說你要去湖上求氣,就想著來這裡見一見,一同去也好,總算有個照應。」
他言罷入座而笑,神色怡然。
這老人在四海混跡多年,自是極有經驗的,如今明陽光輝正盛,因果也是最恐怖的時候,雖然整個北方的道統都已被牽扯進此局之中,他箕安當年的小小緣分已經算不得什麼了,可他終究是要提防著的。
這陶氏——當年是衛家以下的第一流,至今也是能懸然隱居的大戶人家,我跟在他們的人裡面,輕輕過去,也有人頂著。
陶介杏恍然大悟,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道:「好啊!好啊!我人微言輕,生怕不識南方的禮數,到了那湖上左右不得照應,得罪了人——老前輩是去過的,也好指點我。」
箕安心中有算盤,殊不知陶介杏照樣是忐忑不安,他陶氏怎麼還是曾經的那個陶氏?
如今的明陽距離紅塵之主只有一步,當年他陶氏的人就去致忠孝了,如今又能好多少——
箕安聽了這話,知道眼前的少年心裡也沒多少底氣,微微嘆氣。往前挪了挪,問道:「我見關中火光沖天,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情?」
陶介杏嘆道:「還能有什麼事情?怕是明王得了趙國的氣運,鎮壓不住,將要飛升了!我問了幾個高修,都說是不曾見過這樣的氣象——」
箕安吸了口氣,把身子往後仰,道:「啥!」
他自然是記得那青年的,又或者——在他數百年的修行生涯里,這樣的人物也沒有見過幾位,自然印象深刻,可當時只是覺得他是麒麟之子,自有神異,卻沒有想到會到如今這種境地。
這老人道:「我聽說,他在此地殺了兩個兄弟,又從玄庫中偷了一道『華炁』未還,這才從法相手裡奪走了金地,解羽地也有幾個和尚過來,是北伏魔寺的,都說他是數百年未有的明王,道友是此地的主人,又有這一雙神通目,恐怕看得清楚。」
聽了這話,陶介杏眼中閃過一點複雜,道:「那時天上陰氣沉沉,我這雙眼睛雖然厲害,卻未能得見。」
箕安眼中閃過一點狐疑,便不再問了,而是興致勃勃地道:「早些時候他縮在金地里,魏王不可能到那裡頭去抓他,只能罷休,如今修為壓制不住了,顯形於世,氣象沖天,關中要有一場大戰!」
陶介杏聽了這話,目光更複雜,道:「未必是關中。」
箕安略有疑惑,慢慢把頭抬起來,看著這位坐在流雲玄光中的少年,可是很快,他的目光便凝滯住了,瞳孔迅速放大,越過眼前的人,將視線聚焦在了遠方。
在那陰陵的閣樓之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人。
此人長發飄揚,雙手負在身後,身上的仙袍殘破,半掛在身上,露出大半個胸膛,竟然像是絳色的袈裟,在風中輕飄飄地舞動著,可最吸引人的是他背後的那一道如同玉盤般的光輪,散發出九色彩光,帶著尊貴的神威。
他雙目燦燦,如荒漠裡的一點黃金赤火,遠遠地凝望過來。
不知何時,箕安已經站起來了,他呆呆地望著前方,看著那仿佛萬千經文所凝聚的九色光輪,唇齒微微顫動,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九世金地之主——」
九世!
他的震驚很快讓眼前的少年反應過來,陶介杏轉過頭去,遠遠眺見那人的一瞬,這少年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錘了額頭,猛然向後仰去,痛道:「哎!」
他那雙神光燦燦的眼睛跳出一片紫電,一連著退出去好幾步,這才緊緊閉起雙目淌出兩行金淚來,陶介杏撲通一聲拜了,泣道:「拜見明王!」
李絳遷!
這個答案本就註定,箕安的腦海中仍然有了一瞬的空白他甚至來不及考慮李絳遷為什麼不倚仗著關中第一玄關【門】禦敵,而是被另一個念頭充滿了——
這是何處?
陰陵的【陵殷閣】!
陶氏世世代代居住於此,此地的大陣乃是中古留存,神異至極,雖然因為年代久遠而地盤狹小,可也絕不是紫府摩訶一級能夠隨意穿入穿出的——
「哪有不破陣而出入其中的?」
他來不及思慮太多,已經迎面來拜,這才感覺到一股灼熱沖面而過,那青年已經站在
了身前,用燦燦的雙目凝視著兩人。
他道:「許久不見。」
這明王端坐在位置上了,兩人起身,都不敢坐,可李絳遷未有其父的寬和,視若無睹,道:「你這陰陵,端放著好大一顆頭顱,那是我金地之物,也是我的山門之一,出入其中很輕易,你這大陣再大,也是大不過金地的。」
陶介杏眼中閃過一點瞭然。
畢竟,金地乃是世尊的一部分應身,與洞天截然不同,不但跳脫於三界之外,更是可以往四方接應,如果那頭顱果真是金地的出入口,李絳遷當然可以輕易出入。
我家的大陣非是謫炁之陣,自然擋他不得——」
他應了一聲,李絳遷已經拿起了端放在案台中的桃果,在袖口擦了擦,低眉去看,隨口道:「你也不必搬動,過了今日,興許也沒什麼山門了。」
兩人聽了這話,更是不好言語。
要是換做別人,一定要說一句吉利話,諸如【必克強敵】云云,可兩人都明白這位明王接下來要面對的是誰,兩邊都不好多說。
一片寂靜之中,青年道:「你倒也能活。」
這話一出,箕安就知道在指自己了,他乾笑一聲,道:「還要多謝明王當年那一道『大離書』,有了服木藥的本事,吞了好幾個寶貝,有如鸞鳥之屬,又因神通特殊,得以常年宿在解羽地,服氣養靈,這才得了幾分壽數,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
當年箕安壽元將盡,試圖邁過參紫,不用別的法門,一定要這一道『大離書』,本也是為了奪這一點壽數,不足為奇。
這明王道:「當年,本與前輩定好了——要再論離火之道,老前輩一去數十年,卻錯過了。」
他拿起酒壺笑道:「正有一段緣法。」
箕安聽了這話,嚇得是魂飛天外!
李絳遷如今是何人?九世摩訶、金地之主、十方盡明王,而釋道群龍無首,緣善等人一一被殺,空樞被降服,他李絳遷就是紅塵的第一摩訶!
李絳遷如今的實力,絕非他這個勉強邁過參紫的老東西能夠相比的,口中的緣法,更是可以要了他命的!
這是——要收我進他金地了——」
他心中大震。
箕安閉關之前就做好了身死道消的準備,於是早就將子弟安置在了純一,如今靠著種種法門,藉助了神通木藥,多得了十餘年的壽數——
如果沒有那位魏王,一位九世摩訶、金地之主的相邀,只有十餘年壽數箕安絕對會大為心動——畢竟他今後算是再能延,也不過多個十幾年,總比不上摩訶動輒數百上千的壽數,可眼前這位明王,就要和那位人間白麒麟大戰了!
這和送死有什麼分別!」
可驟乎之間,那明王復笑起來,道:「一句笑言,老前輩何故戰慄不已——我如今倒用不著前輩來金地效力,只是——我入了釋道,有了趁手的寶貝,當年的仙物,還給老前輩!」
於是見他抬起手來從袖中取出一枚道簪來,金燦燦一掌長,上方隱約有赤色的血跡。
正是【赤金百轉槍】!
箕安一時間汗顏,意識到了其中的因果之重,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只是那股灼灼的彩光越發濃烈,仿佛要淹沒天地,方才聽著李絳遷道:「拿著。」
箕安立刻雙手接過。
這才聽這明王抬起桌案上的酒壺,滿了兩杯酒,冷笑道:「箕安道友,且收著罷,本王的東西只有好處,不見得壞處,待你六識潰而法精散之時,你自知道此物的好了!」
箕安聽了這話,悚然而驚,似乎明白了什麼,像是捧著炭火般的雙手立刻收緊了,默默將這寶貝攥住,道:「拜謝——拜謝明王——」
他頓了頓,似乎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權衡完畢了,接過那放在桌案上的酒,一飲而盡,嘆道:「明王當年紅塵未醒,仍居人身,曾經與我在純一島相見,說是你我做同門,當年的種種話語,猶言在耳,如今俗心未了,不敢與明王真身做同門,更自崇敬!」
李絳遷哈哈笑起來,面上的表情不知是冰冷還是快意,道:「好好好——」
他道:「去罷!」
箕安聽了這話,從原地站起來,再三謝了,方才匆匆而去,李絳遷痛飲三杯,方才看向一旁的陶介杏,目光冰冷:「我只問你一句。」
他冷聲道:「這廣蟬的頭顱,早早就備好在洛下了,我紅塵未滿,必有來生之事,那玄惟—是否早先曉得?!」
陶介杏雖然涉世未深,卻也是個修道多年的紫府,嚇了一身冷汗,拜道:「明王這是何話!」
他道:「老真人一生行事肅括,恪守仙道,憎恨因果之說,從不願和釋修有半分聯繫——豈能行此陰謀之事!」
陶介杏低眉道:「明王也是大修士,豈不知緣法所成,法相世尊所不能及——獨獨是老真人一點執念,成就明王登剎之階!」
他平日裡言笑誠懇,這一番話卻說得又急又准,那明王掐著玄妙,靜靜地注視著他,不知過了多久,才一點點抬起頭來。
李絳遷沒有回應眼前的人,而是靜靜地注視著天邊的金光,看著天色越來越明亮,這明王低下眉,重新抬起壺,那壺中早已空空了,他便笑道:「陶道友,取酒來。」
陶介杏如夢初醒,起身從他手裡接過那壺,轉過身退出去一步,這座陰陵的大陣便開始顫抖,淡白色的光暈急劇褪去,顯露出被純淨天光所遮蔽的天際。
外界沒有鋪天蓋地的神通,只有無窮的天光。
陶介杏眼前多了一人。
他一身墨衣,雙目灰黑,身上色彩並不耀眼,微微抬著頭,顯現出優雅尊貴之氣,可陶介杏目力驚人,壓抑在那灰袍之下的分明是毀天滅地的恐怖三陽威能。
陶介杏只覺得唇齒發麻,就這樣僵立在原地,他當然知道這一位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此陰陵的大陣,早在洛下歸附的那一日,就交到了那位魏王手中。
滿天寂靜。
那本該隨他一同歸來的、早已臣服明陽的諸真人一個也沒有出現,天空乾淨的像是被大水洗過,卻給了這個少年真人更恐怖的壓力。
他艱難地將頭低下來,墨衣男子卻已經邁步越過了他。
那明王好像恍若未覺,笑道:「取酒來!」
這三個字好像有什麼恐怖的威能,但整個陰陵的靈機都停止了流動,一切凝固在濃烈的華光之中,陶介杏滿頭大汗。
他感覺到身側的墨衣男子把環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了,輕輕地負在身後,這位魏王的聲音有些疲憊,甚至有些沙啞,李周巍側過頭,道:「你修成了。」
李絳遷端坐著。
這位明王身上仍然跳動著恐怖的火焰與光彩,那如屏風一般矗立的祥光照耀出九彩之色,往四面八方擴散,李絳遷背對著他,沉默地坐著。
他似笑似嘆,道:「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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