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4章 宮寺
「轟隆——」
日月穿梭,光暗交錯,洶湧的河水已經從天邊湧現,在河道中反覆交錯,匯聚成流,浩浩蕩蕩自東南而來。
那銀白色的河水倒映在鼎矯眼中,他深深地吐了口氣,慢慢抬起頭來。
天空之中烏雲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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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河水洶湧之聲越來越近,腳底的海水似平也跟著這一切呼嘯起來,烏雲不斷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大地籠罩在黑暗之中。
這位白龍祧太子抬著頭,目光陰沉地看著那一切,看著滾滾的河水從腳底下路過,一路往南而去,蜿蜒地消失在大羊山腳下。
水浪洶湧,那無數矗立在大羊山腳下的屍骸統統倒映在水光里,隱約傳來一道道驚呼之聲,天地之中狂風大作,在雲中呼呼,好似有螭龍吟叫。
可終究一片寂靜,什麼也不曾發生。
鼎矯沉默著立著,直到遠方亮起一點光明,那隻披著天光的麒麟巨獸已從北方而來,化作流光顯化——有玄狡行走法與幾乎無窮無盡的法力,這實在算不上什麼難事。
見了李周巍,鼎矯好像如夢初醒般驚醒過來,道:「有勞魏王。」
李周巍的目光靜靜凝視著他,道:「如何。」
鼎矯只是沉默,過了好一陣,才見他答道:「不見天象變化。」
他道:「倘若真的是五公子,受了合水之注,必然有所感應,這事情——唯有大人們能知曉了,不過——近年來戰亂頻發,眼下水脈流通,從北方穿行至南方——」
鼎矯頓了頓,道:「這大水往來,往南北穿梭,變動的是地脈、水脈、靈脈,原本鬱結在一塊的靈氣,也會因此流通,魏王可還記得在北方斬殺了慕容尾殿?」
他提醒道:「那一塊牝水至今還鬱結在燕都之上,滋養土地,也許本要十年,數十年才能散開,可有了水脈的變動,便會加速流通,靈氛將變了!」
李周巍自然是知道這一點的,緩緩吐出口氣來,重新將雙手負在身後,一身氣息已經調整好了,點頭道:「多謝提醒。」
北方的靈氛叫做【居玄著業】,從江淮以北而起,北方一直到燕國的都城,西方則一直到接近隴地,全都由這大利五德十二炁的靈氛所籠罩,至今已有三四百年。
而這一道靈氛之穩固,堪稱數代以來第一,有諸位洞天修士一同穩固,加上北方的局勢一向平衡,一直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李周巍自南而來,征伐四方,本已經變了紅塵的意象,可他所殺的仙修不多,又有天地間幾位大人的存在,這一道靈氛雖然根基動搖,始終沒有行變的意思。
真正破壞這一切的,卻是孔雀。
那法相脫身而出,光彩照耀大地,足足數月時間,真正動搖到了這一切的根本,我如今又滅燕,連殺兩位神通圓滿了,清理七相,本就在各個地方醞釀開,如今又有水脈相互勾連,應當有變時——」
此刻的北方靈氛之動搖,不說是神通圓滿的修士,就算是左右的紫府,上至虞息心,下至吳廟等人,恐怕通通都有了感應——
這穩固數百年的靈氛,正在飛速衰落下去——」
他正沉思著,一旁的鼎矯終於開口,道:「既然河渠已成,我自當回龍宮稟報,魏王不如與我同去,也正好一見陰所。」
出乎意料的是,李周巍抬了抬眉,道:「本該去一趟,卻不是如今。」
李周巍知道,陰司和龍屬必然是要請自己去一次陰所的,他如今功業未滿,這兩家就急匆匆地請了,他又怎麼願意如此草率?必然是要以最鼎盛的氣象前去陰所,與鬼神相盟!
更何況,他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面對他的拒絕,鼎矯有些意外,問道:「此事萬分重要——只怕以後——魏王被絆住了手腳,反而不美——還是——」
「有什麼絆住手腳的。」
李周巍轉過頭來目光仍然平靜,語氣也沒有波動,卻讓眼前的太子一瞬有了極濃的危險感和一點悚然:「李勛全麼?」
鼎矯似乎明白了什麼,一瞬沉默下去,李周巍則將雙手附在身後,神色漸漸冷下來,側過身,緩緩望向西方,好像感應到了什麼,語氣中像是冰冷,又像是複雜:「本王還有家事,尚未料理。」
鼎矯的話一瞬間戛然而止,他抬起頭來,隨著對方的目光向西方看。
在李周巍話音落下的一瞬,隱隱約約能看到天邊沖天而起的金色,這如火焰一般的色彩跳動不息,仿佛是活物,在東邊的天地之中盤旋,讓他一瞬間閉了嘴,明知一個人回去,無法給那位龍王交代,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低頭道:「這——」
鼎矯知道,自己背後的大人們與陰司的眾修對那件事有多麼的看重,哪怕請他回陰所同樣是極為重要的事情,在這件大事面前卻只能退居末位!
身旁的魏王已經邁步向前,那車駕已經在沉默之中急速駛來,一個又一個紫府低著頭,一言不發的站在身側,沒有一個人敢抬起頭看這位魏王。
「轟隆!」
激盪的河水之聲仍然在天邊迴蕩,車輿已在天地中划過金燦燦的光輝,一片雲彩跟隨著向西而去,暗沉沉的陰影之中,龐異緩緩抬了頭,那雙一向陰沉歹毒的目光中有一點別樣的東西。
他望著西方,喃喃起來:
殿下——他留給你準備的時間,也夠多了——」
夜色寂然。
大殿之前火焰昏黃,牌匾之上則光彩熠熠,廟宇之間不見什麼人影,只有稀稀疏疏的聲響,這才見到披著金衣的乾瘦和尚正盤坐在地上。
他靜心閉氣,神色肅然。
在他身旁的高樹之上,正停著一隻烏鴉,雙目赤紅,如同寶石,在夜裡閃閃生輝,不知過了幾時,遠方飛過來一群鳥雀,呱呱地在跟前躁動起來。
這才見到那烏鴉低著頭,冷冷地吐出人言:「司攫,大羊山被他屠盡了,聽說屍首無數,那邊又轟隆隆響了數日,不知有多少動靜——」
在燦燦的月色之下,那和尚緩緩睜開雙眼,雙目之中像是凝聚到極致的不安,又像是冰冷,道:「不錯。」
於是便是長久的寂靜,好一陣了,才聽到那烏鴉撲騰著落下來,在夜光下顯化成形,化作了黑衣的和尚,低聲道:「觀此種種——」
燭熙的話,戛然而止,眼前的司徒霍已經站起身來,緩緩轉頭,那雙赤紅色的目光靜靜地停留在了這廟宇之前。
「嘎吱——」
殿門緩緩打開了一條縫隙。
當年李絳遷用了法蟬的身軀,一路走到此地,便端坐在這白馬寺的主位,從未下來過,如今時隔五載,終於有了動靜!
兩人皆行了禮拜見,不見有什麼動靜,司徒霍方才稍稍起身,到了殿內,抬起眉來,這才看到主位上的像已經大不相同。
上方的金身微微眯眼,高抬下巴,顯現出決然的傲慢,卻又是少年模樣,身後手臂眾多,各持寶物,兩隻手在身前結印,稍下方,又有一雙手捧著一顆木頭頭顱。
金身之下,正跪著法蟬。
這和尚面色平靜,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頭,方才起身轉頭,雙手合十,道:「明王借我身軀,入主此地,如今已然功成,將在都城之中甦醒,你我速速去迎。」
下面的兩人面色又是複雜又是不安,齊聲應了是,方才一同乘光駕雲,一同往趙都而去。
趙都與白馬寺本就在一處,不過是幾個騰身的功夫,就能看到沖天的火光整個宮闕都籠罩在翻滾的赤紅金黃之中,夜晚亮得如同白晝。
這便迎上了一個和尚,看上去很是清瘦,上來行了禮,便叫師尊。
正是略金。
李絳遷當年一路越關而來,攻破了帝都,在帝宮之中閉關,烈火熊熊籠罩整座宮闕,整個關中修士逃的逃,走的走,一眾釋修,只留下白馬寺的略金等人。
這和尚便接手了整個關中的治理當年趙帝在時,關中本來也是法界、白馬寺為主,如今還是釋修主政,倒也不見有什麼亂子。
可法常見了他,表情多了一點波動,道:「且先回白馬寺等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略金恭聲應是,最後用不安的眼神看了自己這位舊時的師尊,終究低頭,輕輕退走,三人則穿過這熊熊之火,落到了火焰無數的宮闕之中。
這整座趙宮已經在數年的火焰焚燒之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種種石料統統被焚
燒為如白沙般的琉璃,原本的晶石之物更加明亮,千萬道金色的如同碎裂般的痕跡,四處攀爬蔓延,將這一切染得殺機沉沉,灰燼四處翻滾,不復有曾經的富麗景象。
上方的牌匾光彩萬丈:
【十方剎】!
「請見明王!」
三人在這廣闊的大殿中拜了,連續九聲請見,四處都是飄渺的回音,不見聲響,法蟬這才匆匆抬起頭來。
殿前赫然已坐了一人。
此人長眉入鬢,臉頰消瘦,一身的絳袍略顯破損,卻在滾滾的火焰中照出了金紅交織的色彩,滿頭墨發在風中如同火焰般浮動,讓那一雙金瞳顯得更加光明。
「明王——」
可真正吸引法蟬的,卻是他的身後。
他的身後籠著一片光明,圓滾滾如同一枚亮晶晶的玉盤,散發出九色彩光,將他襯托的好似仙神,使得整片大殿都籠罩在朦朧的光里——
整個大趙的龐大因果,此刻都被他通通收入性命之中,恐怖的玄妙法力籠罩著,此時此刻,李絳遷好似墜入人間的謫仙,只要有一點法力波動,就隨時有可能受天地感召,飛
升而去!
法蟬動了動唇,沙啞地道:「明王——」
上方的人卻面色平靜,坐得穩如泰山,一動也不動,聲音低沉:「外界——如何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燭熙往前挪了一步,把頭低下來,恭聲道:「白麒麟出關多時,滅燕君代,慕容尾殿、拓跋岐天皆死於他手,如今已經戡平法界,覆滅大羊——」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這些東西好像是什麼大不敬之語,引得那充斥殿堂的光輝不斷波動,忽明忽暗:「咚——」
悠揚的鐘聲響起,那枚寶鏡自發顯現,懸掛在大殿正中,將一切都慢慢鎮壓下去。
燭熙繼續道:「如今,麒麟正梳理山川,望月湖上飛舟向北,綿延不絕,恐怕——將有天朝之制。」
此言一出,司徒霍目光陰沉,低眉不語,連法蟬都抬了抬頭,顯露出幾分複雜來。
李周巍的舉動,必然是將要臨朝稱制,時至今日,已經算不上什麼大事,可對寶牙的一眾修士來說,這無疑是一種預警。
他倘若要收歸北方,再證明陽,有可能什麼都不做麼?
必不可能!
論地界,關隴乃是魏李起家之地,天命興亡所在,絕不可能不理會,而李周巍要證明陽,絕不可能放縱一個屠殺了兄弟的李絳遷還在天下逍遙!
飛舟從湖上出發,李氏子弟重歸北方的那一刻,這位魏王就必然在著手安排入關的事情了!
相較於眾人的神態各異,端坐在上首的明王倒是顯得面色平靜,他慢慢站起身來,從大殿中緩步邁下。
他走得極為平穩,看似緩慢,卻用兩步就邁過了這廣闊的大殿,站到了這趙宮之前,眺望著遙遠的天際。
李絳遷笑道:「他要來了。」
這四個字好似金鐵砸在殿中,讓身後的兩人都有了一瞬的波動,只有法蟬仍然跪在地
上,頭也不曾轉回,眼中只有始終平靜如水波般的恭敬。
燭熙上前去,低聲道:「明王,麒麟就算頃刻往此地趕,也要些時間,大可據守這門——」
大殿中只有寂靜,過了好一陣,才聽到身前的青年沙啞的聲音:「據守?有何意義——」
他緩緩抬頭:「我自洛下轉生,種種因果都在那四戰之地,如今旃檀林不敢收我,要更進一步,只有這最後一條路——只有回到那個地方去——」
「隨我去洛下,見一見——」
李絳遷面上多了一點笑容,無視了身旁冰冷的臉龐,那雙眼睛像是看向遠方,又像是望著滿天投來的無形目光,靜靜地道:「李周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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