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1章 焚山(祝大家中秋節快樂!))
「轟隆——」
遠方的雲層陰雨綿綿,雷霆炸響,大地籠罩在黑暗之中,銀光炸的山上忽明忽暗,山頂之上,老和尚正合手而立,神情平淡。
正是淨海。
他曾經也是在此地修行過的,後來作為如今傳經相的魁首示人,便不再踏入此山,直到今日,李周巍橫掃北燕,旃檀林中自然又把他給請了回來。
可同為釋修,他抬起頭來,望向半空的目光中,只有無限冰寒,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側過身來,邁步出了這一座側殿。
外界紫焰熊熊。
那位魏王與冒諦骨的鬥法遮掩在重重的陰雲與萬丈金光里,被那一道神通『帝觀元』
所掩,可想也不用想,這位魏王壓制他——有如老叟戲頑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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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佐證的,就是這滿天的紫色火焰。
這帶有太陽光明的紫火紛紛而落,如同一道又一道划過天際的流星,前赴後繼,密密麻麻的落在山上,好似融化的泥雪,一重重的越過台階向四面八方爬去,周圍只傳來一聲又一聲的慘叫。
或高或低,悽慘萬狀。
能從七相中爬到此地的,要麼是得了法相青睞,要麼也是用了大因果,大血債,那位魏王從沒想過放過他們——」
四周被神通圍了個結實,有幾個大摩訶撐不住了,將闖出去,正在空中打鬥,其餘的和尚仍在火中掙扎,抱團抵禦,呼聲遍天,卻一個接一個的轟然炸響。
淨海眼中沒有憐憫,而是充滿著笑意,他靜靜地立著,任由滾滾的火焰從自己的腳邊划過,站在這太陽天火所照之地,將雙手合起來,念起超度往生的經文。
面上似喜非喜,似笑非笑。
身後的燈頭首低著頭,躲在他的背後,將兩隻腳並得緊緊的,生怕被流火所焚燒,大有惶恐。
或者說,這種惶恐是來自滿山的和尚們的他燈頭首本也是最毒最惡的一批大摩訶,若不是早早投效,今日也不過是掙扎幾分闖出去被打死的某一個罷了——
他心中自然極有惶恐,更恐懼將來失了用途,淨海等人秋後算帳,不知有多少複雜,可身前的老和尚根本沒有理會他,只是一步步向前,穿過諸火,一直到了最高處的大殿之中。
他沒有進入主殿,而是推了左邊的側殿進去,就見到高台之上,正擺著無數香火燭台,有些光彩明亮,燃燒正旺,有些已經灰暗一片,不過折燭殘香,白煙繚繞如同瀑布,在四周不斷迴蕩。
最高台中,放了一枚玉盒。
淨海稍稍行了一禮,看上去不是很客氣,三兩步邁上去了,將那玉盒端起來,好似有千鈞之重,重新回到殿前,才聽到燈頭首唯唯諾諾的聲音,道:「大人——大人——」
這才看到那滾滾的紫火中傳來很清脆的聲音,似乎是竹竿打在地面的聲響,已走來一人,卻是身著破爛衣服的枯瘦和尚,肩上扛著一長杆,足足有六尺長。
燈頭首把頭埋得很低,有些惶恐地道:「見過——見過牢頭。」
此人正是掌管大羊山下三座量獄的塗牢頭!
淨海自然是知道此人的。
傳聞之中,此人是某個法相的親信,背後的那一位——曾經是和天阿閣梨坐而論道的——只是早早不知所蹤,他一直守著遺命,在此地看守牢獄——
這位塗牢頭,是當今少有的、古代釋道的修士,難以用幾世來記數,可修為之高,就算是雷頭首之流都不能輕比。
見淨海的面上沒有什麼動容,塗牢頭在山上站定了,笑道:「這東西,恐怕是不能輕取的。」
「輕取?」
老和尚卻毫不給他面子,臉冷得如冰,道:「這本不是你大羊山的東西,取來又如何?」
塗牢頭笑道:「未免不敬。」
「何必有敬!」
老和尚冷笑道:「當今七相,蒙世之時已有徵兆,本就是天覺、天恕的縱容,堂堂世尊,束手無為我卻不信了,長阿窟中結座而談,蘇悉空豈能不知?後來的經書不是被他們篡改、就是被他們燒光了,當今之人,多受折磨,就算是僭罵天覺、憎恨天恕亦有其道理,取祂一物,何有不敬!」
聽了這話,那牢頭笑起來,他道:「妙啊——妙啊,到底是忿怒道的出身,這性子真是學得好!你這話——早已經有人替你問過了——」
他說完了這話,把手裡的長杆往地上一拄,歪倒在地上,躺在熊熊的紫火里,一隻手托著腮,道:「可你這後輩,一味怨起前人,殊不知天破地墜,本乃非常之事,我道中有言,一紀有竭,則有無上量劫,自得自在,修行到了,自然脫身苦海,七相不過是以自己的教義度化眾生,又有何罪?」
他說的這話,目光卻牢牢盯著上方的人,淨海冷笑道:「沒想到——前輩還是天霞的擁躉!」
那牢頭道:「你不必激我,說到底,你們不過是教義不同,你們自覺凡人落在人間生老病死苦最好,這才有此一問,又怎麼敢讓他們開口自己選?所謂魏王,來到了這大燕之地,也要借著慈悲道的餘威,才能逼著他們在生老病死苦裡沉淪——」
這枯瘦的老人道:「這明陽,也是一場戲,你們自己的人生道途就是一場戲了,卻不允許黎民入了無邊享樂的戲,隨波逐流,未免厚此薄彼。」
淨海道:「我固不願作這戲,不得不為而已,這才不願他們到肚子裡去享所謂的福!」
塗牢頭道:「這也不是你的一己之念麼?既然如此,慈悲道也是秉著一己之念,又有何區別?到底是一句不得不為而已,你啊你,倒不如當初的空衡想得深。」
淨海聽了這話,駭道:「誰?」
塗牢頭卻已經邁步而起,他那長長的竹竿敲打著地面,在這滾滾的火焰中,忽輕忽重,漸漸消失不見,這才隱約聽到他的笑聲:「去罷——去罷!」
淨海冷眼掃了他,便邁步向前,大步邁過熊熊的火焰,燈頭首等他追到半空上時,發現天地中的烏雲已經散了。
金光好像飄散的雲彩,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李周巍好像從來沒有動過,依舊是負手站在眾神通之前,一身墨衣在風中飄飄。
可大地上已經儘是斷臂殘肢,一塊塊大如小丘,紫電升騰,好似活物,遍布數百里,在這山下形成了一片雷雲電丘,正中端放著那一枚金剛頭顱,怒目圓瞪,血淚進出,令人毛孔悚然。
釋道之中以法軀聞名的雷頭首冒諦骨,已被這位魏王撕成了碎片。
而青年只是側過頭去,眼中似乎略有失望。
顯然,以李周巍如今的神通修為,連空樞都難以在他手下撐多久,更遑論這位還差了一籌的雷頭首呢?
李周巍重新抬起手來,身影猛然消失。
滿天的火焰仍然在往下墜落,那一座燦燦的天門在雲端中浮現而出,壓制著滿地掙扎的和尚,一道又一道的龐大法軀在半空中轟碎。化為巨大的屍骸和無盡的琉璃傾瀉而下——
很快,夕陽緩緩落下時,整片大地已經歸於寂靜。
無數樣貌各異的法軀殘骸豎立在山間與大地上,好似萬千量劫所經過的樂土,只留下一片祥光所哀鳴的殘破景象。
他的身影重新在天際顯現時,大羊山上已空無一人。
這座七相共尊、旃檀林庇護的無上寶地,在這半日之間被屠戮的一乾二淨。
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到一片祥雲緩緩上升,老和尚捧著玉盒一路飛到了高處,在空中靜靜地拜下了,道:「揭諦除去邪祟,澄清寰宇,山中有釋道正寶,名為【堰羊看山珠】,還請揭諦代為掌管。」
李周巍眼中光彩微閃,那玉盒已經自行打開了,這才見到一點朦朧的青色,好似一枚寶珠,正中困著濃烈的青金色之光,仿佛隨時要噴薄而出。
他靜靜的看著,用三根指頭將之捏起,有些異樣地道:「【堰羊看山珠】——」
這是一道釋道之寶,可與他所見過的種種釋器渾然不同,這寶物上下散發著渾然一體有如天成的光輝,沒有半分造作之意——
這才是真正的釋器——不同於今世東修西改,將種種仙道之物,強行融合進釋道的器物——
李周巍一路北來所見釋器,絕對不算少,那些完全由釋道煉製的,大多是個樣子貨,真正厲害的寶貝,如【紫金景元寶燧】,那都是仙道的至寶默默煉化而成!
古釋道——果真有自己的一副修行體系!」
他如今有『華炁』之氣象,同樣可以操控此寶,不過瞬息之間,其中的種種玄妙已經湧上心頭,大多是一些教化、變化的能耐,不是什麼鬥法的寶貝。
這份驚訝很快從他眼中流淌了過來,他的神情漸漸專注起來,看著被困在這寶珠之中,不斷閃爍的青金之光,好像慢慢領悟過來了,輕聲道:「這是——」
淨海低頭:「【伏元太秘】。」
此物正是『青宣』一道中的無上至寶【伏元太秘】!
李周巍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可很快恍然了,點頭道:「是有這麼回事。」
當年,明慧來東海與他交易,就提過大羊山上有【伏元太秘】,這東西珍貴到何等程度?一旦與【仙清一炁】交感,就會源源不斷地生出一種紫炁——
這種紫炁,正是連李氏都視若珍寶、可以輔助神通突破的【聽紫意炁】!
當時的明慧急於討好他,如同白送一般將【聽紫意炁】換了個【鶴抱石】回去,也算是早有痕跡。
只此一事,就能看出【伏元太秘】的珍貴,更重要的是【伏元太秘】與『青宣』一道,本就有與眾不同的意味!
「青宣——」
提起青宣一道,脫不開那在仙道之中籍籍無名,在釋道之中卻威名無限的中世尊——如今的釋修道統幾乎都源自他那一處寺宮,李家曾經得了其中【六堰配命殊法】,可以馴服
靈獸,就是當今釋修種種靈獸法門的前身了!
淨海已恭敬地拜了,道:「此物乃是寺宮之中傳下,乃是古釋之物,因果至重,望揭諦明查!」
李周巍轉了轉手中的玉珠,冷笑一聲,心中知道這東西未必是給自己的:
此寶對我無關緊要,卻意義重大,若非有我一身神通又裹挾著天下大勢,拿到了這東西,也不過是取禍之源而已——大可先拿著,只是記著不可傳於後人——
袁家不知是沾了中世尊的哪一偏門血脈,至今悽慘如此,李周巍自然明白,翻手便收起來了,吩咐道:「淨海,你鎮守大羊山,以【傳經】之名,重新糾結七道,敕令天下群釋,再立正法,約束行徑。」
淨海心中萬分感慨,轟然拜倒,道:「是。」
【傳經相】掌握無上至寶,本是極高的位格,卻空有傳經之名,如今能在大羊山上立下,藉此名義號令群釋,就有了真正的傳經之實,哪怕只有一時一日,對金地中的泥偶師來說,都是彌足珍貴的無上機緣!
這老和尚暗暗嘆息:「真是——讓這妖邪撿到大便宜了!」
可能不過瞬息之間,李周巍已轉身便入了車輿,在主位上坐定了,群修又熙熙攘攘的繼續往東而去,他一邊重讀求金之法,一邊輕輕敲著案台:
雷頭首也送入大烏玄天,玄天中的最後一樁事也完成了——不必再相欠——繼續往東,就是潁川。」
潁川之地,重山大海環繞,與世隔絕,乃是逍遙金之所,也就是潁華王氏所在,而對李家來說,這家王氏,也有幾分不同的意味。
潁華王氏逍遙在外,從不與外界溝通,偏偏望月湖,當年的王景略見了那蔣家,王尋來過,見得是我李氏,一前一後——
對於那位小王劍仙,李氏實有感激,他的那一顆【宛陵花】在如今看來不算貴重,可在早年,這能添上一口氣的神效卻不知救下了多少人的性命,絕可以說是一恩人了。
李周巍端坐其中,心中隱隱約約有了預感:
願意讓我答謝一二,自然是最好,可我如今背負著整個天下的大勢因果,他們未必肯見我,如若不願相見,泗水也在近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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