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0章 五法
車輿之中,燈火通明。
「所謂天朝法度,在這三司五法。」
案台光潔,在燈火的照耀下呈現出片片金黃,諦琰端坐側首,眉宇之間一片平靜,談起這舊時的事情,更是如數家珍。
「三司是理官治仙,上朝拜見的,歸根到底也不過是個官階,是魏人首創,多有流傳,後來被梁朝傳下,後世也跟著用,無非改一改名字——」
他頓了頓,道:「南方的真宋,其實也是學的魏制,楊浞所戴之帝冠,亦是舊時魏帝所制,以為『明陽』立於三陽之中,有治陽世,鎮壓五德十二炁——」
諦琰嘆道:「滾滾時光長河之中,建立帝業之人,道統多半都和此息息相關,淮寧之『真炁』,有不孤居之意,胡趙之『身夔』,奪神主之儀,就連蕭吳的『集木』,也占了一個集眾而成仙的意象。」
他有些晦澀地道:「可數代以來,玄位之正者,莫過於魏。」
上方的墨衣青年微微點頭,拋去一切帝業與紅塵的觀念不管,從仙道的視角來看,這麼個坐在三陽之中的明陽,在樞陽時就已經占了個陽中之樞的意味,太陽、少陽聽聞無不是三玄中傳道的人物,已經拔擢群仙諸神,教化無數,明陽自受幾分影響,又不如五德一般有同現相類,也不如十二炁般有諸炁相併相爭,的確是有帝王之氣——
唯一能望其項背的,只有與代妨人間的『邃炁』了,至於『晞炁』、『真炁』、甚至北趙之『身燮』,蕭吳之『集木』,哪怕不論主人家,單單論起道統與帝王的相關,終究還是遜色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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諦琰道:「三司不過尋常,魏朝之治,以古籍來記,共有五法,治理下民,分為【常地法】、
【入林法】、【德除法】、【寶苗法】與【帛府法】。」
對李周巍來說,眼前最緊要的是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對整個北方的整合與治理,這些東西對他來說當然是最寶貴的,更何況,這能直接指向當年魏帝的功業,甚至還能從此看出他與三玄之間的關係——
他很鄭重地道:「願聞其詳。」
諦琰輕聲道:「【常地法】,共有法令三百餘,主旨不過一句,【靈地之主,官也,俗地之主,民也,仙鬼神王妖魔,固不得有。】」
李周巍稍稍沉默,諦琰冷笑道:「我知道魏王常在北方,一定聽了不少通玄人的胡話,可魏王也聽到了,六王也在其內——或者說,防的就是六王。」
只這一條,李周巍實有些複雜了。
從當今的世道來看,只是這一條【常地法】,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挖多少根,在過去,就連我湖上也做不到!
湖上的治理的確也是靈田按照府地劃分,可陳田安徐這一些功勳之後,自己也是有靈田與土地的,於是不至於數代衰落,魏人倘若真的能做到這一點,也難怪魏末龐家真君願意出手相助。」
諦琰卻沒有關注他,而是自顧自地道:「其二,【入林法】,便是請魏人斧斤入林,網罟入河,諸山諸岳,不得有禁。」
李周巍道:「這法門又是怎講?」
諦琰道:「一如今日,各個世家宗門陣法一立,便把整座山林都罩住了,在當時卻是不許的,各家各宗須致忠孝,不但有差遣調令,陣法也只能在於殿堂門戶,不許封山,但凡一地之百姓,皆可拿起斧網,入山打獵劈柴,藉此謀生。」
李周巍嘆道:「好。」
此言罷了,諦琰復道:「倘若民不願為民,而願為仙神,則有【德除法】與【寶苗法】,前者便是按州按郡舉薦德才,不得有仙神出身,就一定是凡人,有了大功德,可以入朝為神,後者,則由仙府巡遊諸州,挑選各大修行世家與仙門的良才,到昭元仙府之中修行。」
李周巍面上贊色稍稍淡了,疑道:「這德除一法,每年不知多少人?又不知有多少官?」
諦琰道:「依著古籍,多少不定,一州一郡數人,天下不過三五十人而已,常常是七八品的官吏,一朝之中,往往只有三五人,位列朝班。」
李周巍遺憾道:「這是好法門,只是人實在少了,一朝百年來算,也不過三五人身居高位,未免有虛設此法,交好青玄之嫌。」
諦琰不曾想眼前的人一句就把這法門最大的詬病說了,可他談起這事也未免有幾分憤恨,低聲道:「魏王這話說的是,時人也是這樣詬病的,可殊不知,本無人去攔他們,據我長輩所說,帝王常常要想著法子來提拔他們,卻也難以提的有多高——」
李周巍道:「這是什麼意思。」
身旁的大真人嘆道:「魏王有所不知,這德行高了,才能未必高,倘若不能主政,就算德行高出天去,又怎麼敢委以一地?這些人出身清白,每每得了這種好事,多就和仙家成了姻親,哪怕自己有妻子的,也有侄女侄子好婚配,走到一塊去了,無非就是這家那家的人,又有什麼好提拔的呢?」
李周巍卻想也不想,搖頭道:「這就對了,你既然說了這些人出身清白,沒有勢力輔助,又怎麼能主政一方呢,難道單憑自己一點神力嗎,必然要和某某世家苟合,方才有左右一地之力——再者,所謂德行,不過是名聲而已,是不是某個世家多加鼓譟,推出來的孝子賢孫尚且未知。」
他頓了頓,道:「至於那寶苗法,更是不濟,元府之中,本就都是六王的修士,又或者是一些順從祂的三玄修士而已,不過是李乾元賞給願意合作者的權柄,我不去談。」
李周巍問道:「這最後的帛府法呢?」
諦琰道:「便是用懸在太虛的秘境統治仙道,魏王經過洛下,可曾記得那幾個搖落下來的秘境,便是帛府法由來的,藉此分離仙凡。」
聽了這話,那魏王方才道:「這還有些用處。」
於是抬起掌來,從對方手裡接過那幾枚玉簡,一一仔細讀過了,李周巍道:「前人行事,自有時局須兼顧,不好多說,說他帝君的有,說他獨夫的也有,可單從法度來看,這其中三道是帝君的法,我不能及,兩道是獨夫的法,莫能苟同。」
他輕聲道:「終究是有可效仿的地方。」
諦琰點頭。
李周巍道:「清鳳!」
此言落罷,外頭稍稍一動,那中年面子已經邁步而出,在這車輿之中拜了,道:「臣拜見魏王,見過大人!」
李周巍道:「眼下到何處了?」
崔決吟道:「到了廣平。」
聽到這話,李周巍點了點頭,道:「三司五法,我都早已經讀罷了,有三條可用,你可據此改制。」
於是提了提自己的想法,崔決吟聽罷了,卻道:「依屬下看來,這德除法雖然有些弊端,卻意義非凡,豈能輕易罷黜?還是要設立一個法度,從地方招一些德才來——」
李周巍搖頭,目光有些幽深,道:「這法門能用,卻不是現在。」
他李周巍證道明陽,指不定還有多少爭端,這個時候去做什麼凡人的德政,一旦他證道不成,或者在鬥法之中隕落,豈不是白白將一群凡人推上風口浪尖?
於是極為果斷地回絕了,道:「我此行還要繼續往東,把那最後幾塊地界都去一去,你二人就從此而下,到魏郡去罷。」
於是兩人齊聲而退,很快消失不見,李周巍則重新在車中端坐,只是稍稍讀了讀求金法,時間便快得驚人,已聽見吳廟低聲道:「大人,到了地界。」
李周巍站起聲來,掀開帷幕,終於看到了那雄踞在天地之間的大山,奇峰迭起,光彩萬千,又有燦燦的金色,好像有萬千釋土在上方匯聚,真是一副好景象。
大羊山!
李周巍如今蕩平整個關外,少數幾處從未踏足的地界!
此行前來,大羊山——正好也是泗水附近,可以完成與龍屬的諾言,再者,從此地往東北,泗水之上,便是與世無爭,地處東海邊緣的潁華了!
這本也是屬於趙國的土地,而當年大欲道轟然倒塌,大批土地盡入手中,李周巍在這大羊山前停住,不復往前,指派高服等人看住此山。
後來他與燕國多次交手,這大羊山都有人手響應北方,只是被高服攔住了而已,李周巍騰不出手和他們計較,等到燕國滅亡,此山已經是噤若寒蟬,不敢有半分動作了。
此刻,眾神通在山前立了,等了好一陣,才見到有片片祥雲升起,不知多少和尚簇擁,方有人迎風而出。
這和尚生了一副金剛之貌,身材壯碩,殺氣騰騰,面上繪著密密麻麻的紫金紋路,行走之間有雷霆相隨,萬分壯觀。
雷頭首,冒諦骨!
大羊山最大的靠山只有旃檀林中的諸法相,是這些七相要調解的時候,有這麼個去處,而這位雷頭首作為鎮壓此地的釋道之首,雖只有八世修為,卻論起鬥法,已經冠絕群修!
可面對這位魏王,哪怕是他,也不得不垂下頭來,不復高傲之色,行了一禮。
李周巍低眉看著他,神色冰冷,一言不發,滿天的真人跟著沉默,一道道神通交相輝
映,竟然讓一向釋修無數,堂皇大方的大羊山都暗淡下去。
下方一片惶恐。
從來是他們釋道以眾欺人,何曾有過今日!」
近百年來,仙釋鬥爭越發激烈,孔雀的一眾行徑更是將矛盾徹底激化,如今這副情景,竟然讓李周巍背後七成以上的真人都心生快意,就連虞息心都稍稍抬了抬頭。
可那山中的和尚一個個滿心不安,交頭接耳,似乎都在看那雷頭首,卻又沒有人敢提醒他,就在這冰冷的殺機越來越濃厚之時,冒諦骨終於咬著牙關開口了。
他冷冷地拱手,道:「見過揭諦。」
四字一出,滿山的和尚如同稻田裡的麥浪,嘩啦啦地低了頭,無數代表祥瑞的華光沖天而起,在天空中演化出無數氣象,萬千人異口同聲:「見過揭諦。」
天空中則一片寂靜。
虞息心哪怕沒什麼意外,此刻也終於緩緩嘆出一口氣來:「旃檀林——也妥協了——」
大羊山是什麼地方?名義上統領七道,傳達旃檀林旨意的地界,釋道的無上聖地,當今之世,除了旃檀林中的寶華山,只有這麼一座山最為貴重!
他們的低頭,便代表著當今釋道的最終承認!
釋修養命重名,絕非像仙修低個頭認個錯那樣簡單,旃檀林承認了他李周巍,整個北方的釋道便失掉了反抗的基礎,【清宇明光護世諦】就會成為七相所共名的尊號——
七相所共名的只有一種人物。
法相!
天空中的華光燦爛如霞,前擁後繼地籠罩過來,李周巍只是抬起掌來,感受著那一絲一縷從指尖划過的光彩,有些古怪地道:「『華炁』——」
他今非昔比,已有清仙之氣象,又身在明陽,掌握真晞華三炁,也就代表著——他李周巍,也是華炁修士!
此時此刻,他甚至能隱隱感受到自己在諸道釋土上的玄名,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如摩訶一般借過來鬥法——
從此刻起,只要旃檀林願意對我李周巍開啟,我也願意前去,我頃刻就會登上法相之位,並且有玄名功業在世,未來在旃檀林中亦是第一流!
他只是覺得好笑,輕輕揮手,將這光彩散去了,目光重新落在這滿山的釋修身上。
「大羊山——」
李周巍輕聲道:「大羊山為害多時,屢屢犯我,復拒明陽,造下濁殺之大禍,光塗七州為害,今日雖拜我玄名,罪無可赦。」
他的話語冰冷的在天地中響徹,柔和的金光開始籠罩四方,隱約有紫色的火焰,如同流星一般從天空中划過,那站在雷霆中的金剛緩緩抬頭了。
冒諦骨聲音低沉,似乎要把牙給咬穿了,他來山中坐鎮的時間並不長,卻要還當年江頭首的債務,不得不道:「揭諦於五峰教誨,山中早已聞之,冒諦骨奉尊命令,一定清查此山——」
可他的話語未落,上方的人已經靜靜地道:「不必了!」
李周巍的目光從這滿山的不安臉龐上掃過,終於落在眼前的這位頭首身上,仔細看了,果然不像是尋常的邪僧,有幾分空樞之流的氣度,冷笑道:「我非手刃此地的邪徒不成,而你——冒諦骨,當年的事雖然沒有你的份,可你如今坐
鎮此山,數次來犯,就有因果在身,自當被我打滅了法身——」
他的語氣冰冷平淡:「回你道法相那裡重修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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