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骨瓷罐抱起來，緩步走向古樹。水面上的淡黃色花瓣在他經過時紛紛向兩側分開，像是用最樸素的方式為他讓路。罐體上的銀灰色符文光芒在接近古樹根部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亮，與古樹木質內部散發出的那一絲剛甦醒的陽氣氣息相互呼應著，發出一種極低極輕的嗡鳴。
楊戩在凹龕前蹲下身。他最後看了一眼骨瓷罐，看著罐蓋上那截已經與罐體完全融合的指骨，看著那些在符文紋路中平穩流轉的銀灰色光芒，看著罐口接縫處那圈時明時暗的白光。他忽然覺得這隻骨瓷罐像是一顆心臟，一顆被冰凍了太久之後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臟，每一次脈動都在將朱氏奉守的守護之力泵入古樹的根系網路，透過這座山谷的地脈流向更遠的遠方。
他把骨瓷罐穩穩地放入了凹龕之中。罐底與凹龕底部接觸的那個瞬間，整棵古樹從樹冠到樹根猛然震顫了一下。滿樹的灰白色氣根在同一時刻猛烈地擺動起來，那些剛泛出的嫩綠芽苞在同一次震顫中驟然擴大了一圈，有十幾根氣根的尖端竟然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裡就長出了指甲蓋大小的嫩葉。古樹的主幹上那些乾裂起皮的樹皮縫隙中滲出了一絲極淡的木質清香，那股清香在谷地中瀰漫開來，與水面上的淡黃色花瓣共同編織成了一種安靜而篤定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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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站起身退後幾步。整片谷地的面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水面上的淡黃色花瓣不再只是被動地漂浮著，它們開始形成緩慢的旋流，沿著古樹根部做環狀的流動，像是一個微型的漩渦在圍繞著封印核心旋轉。花瓣旋轉的過程中釋放出極其稀薄的淡金色光芒，與骨瓷罐表面的銀灰色符文光暈交織在一起，在古樹根部形成了一片星雲狀的彩色光霧。
谷地四周的崖壁上，那些曾經被陰氣腐蝕得發黑髮暗的岩面也在漸漸褪色。黑色的苔蘚層正在從邊緣開始脫落，露出下面原本的灰白和赭紅色岩體。空氣中那種積鬱已久的潮濕霉味正在被木質清香和另一種更乾淨的氣味所取代——那是陽氣重新充盈在空間中時帶來的清冽之氣，像是雨後山林中那種被洗滌過的清新。
白小樓的嘴張著就沒合上過。他呆呆地看著古樹的變化，看著水面上那些旋轉的花瓣，看著崖壁上正在褪去的黑色苔蘚，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老、老大……這棵樹活了？「
「它在甦醒。「楊戩說，「陰氣藤壓制了它太久，現在封印恢復了運轉，地脈陽氣重新上涌灌注進它的根系，它就能重新生長。「
林清雪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那隻安放在凹龕中的骨瓷罐上，看了好一會兒。「第二節點之後我們走了五天到達這裡。「她說，「從這裡到第四節點，地圖上標註的距離比前一段更遠，中間要翻越兩座山嶺和一片沼澤地。「
楊戩點點頭。他伸手入懷摸了摸那張獸皮地圖的邊角，指尖觸到地圖表面那些微微凸起的山形線條，觸到了第四節點標識處那個小小的符文標記。第三節點比第二節點兇險，第四節點可能比第三節點更兇險。那個在暗處經營了數百年的幕後者正在從西向北逐步侵蝕著這條封印鏈條，越往後的節點被侵蝕的時間越長、程度越深，遇到的反抗也會越激烈。
但朱氏第七代奉守的最後兩粒魂力光塵告訴他另一件事：玄清子布下的這道封印中，每一個節點都蘊含著前人灌注的守護之力。那些力量有些被耗盡了，有些被侵蝕了，有些被深埋著等待著重新被喚起。他每修復一個節點，那些沉睡已久的守護之力就會甦醒一部分，與他丹田中的金色門戶形成越來越多的共鳴，為他接下來的路途積蓄著越來越多的力量。
谷地上的陽光越來越亮了。太陽已經升到了山脊上方大約一竿高的位置，金黃色的光線覆蓋了整片谷地，將水面照得閃閃發亮。那些旋轉的淡黃色花瓣在陽光中泛出更濃郁的金色光澤，與古樹新生的嫩綠葉芽一起，在谷地上方撐開了一片漸漸復甦的生機。
楊戩站在古樹旁邊，感受著腳下傳來的那股溫熱的地脈陽氣。那些陽氣從骨瓷罐所在的凹龕處流入古樹的根系網路，再透過古樹向四周的山谷岩壁緩慢擴散，將谷地中積鬱了上百年的陰氣逐步驅散、中和、置換。這個過程不會太快，可能需要數日甚至數周才能讓整片谷地的陰性力量濃度降到正常的水平，但方向和趨勢已經不可逆轉了。
那張人臉被剝離後沉入水底的骨殖還在那裡。白小樓猶豫著問了一句：「老大，水底下那具屍體……要不要給它埋起來？「
楊戩想了想，搖了搖頭。「它生前是誰已經無從知曉了。可能是路過此地的行人，可能是附近的獵戶，也可能是朱氏後人中某一代守護節點時犧牲的奉守。陰氣藤母體侵占了它的顱骨，用它的遺骸做了一百多年的控制系統。現在我們把它解救出來了，讓它留在古樹的根系之下安息就好。古樹會庇護它的。「
白小樓沒有再說什麼。他在淺灘上坐了下來，看著水面上那些花瓣繼續旋轉，看著古樹的氣根在陽光下緩緩擺動。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融融的，他的臉色終於從那種持續的蒼白中恢復了一些血色。
林清雪靠著古樹粗壯的樹幹坐下，把短劍橫在膝上，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許多，整個人沉浸在陽光下微微曬得發暖的空氣中，顯出一種少見的放鬆。楊戩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還在無意識地輕輕敲著劍鞘，那是她的一種習慣性動作，在放鬆狀態下依然保留著隨時可以拔劍的預備。
楊戩也坐了下來。他就坐在古樹根部的旁邊，後背靠著那截最粗的側根，面前是安放在凹龕中的骨瓷罐。罐體表面的銀灰色符文光芒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柔和而沉穩，每一次脈動都帶動著古樹的氣根微微晃動。他閉上眼睛，將感知沉入丹田中的金色門戶，發現門戶的光芒又有了新的變化——不再是單純的金色，而是在金色中融入了一層極淡的乳白色光暈，那是朱氏骨瓷罐反哺給他的守護之力留下的印記。那層乳白色光暈在門戶表面緩緩流動著，與金色的光紋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更豐富更深厚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