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絲合縫。
指骨嵌入凹窩的瞬間,楊戩的丹田門戶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那種震顫與陰氣藤搏鬥時的震顫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共鳴,一種同頻的共振,像是有人在遠方敲響了與他的門戶同一材質、同一鑄造工藝的鐘,聲波跨越了漫長的距離傳遞而來,在他體內激起了渾然的迴響。
骨瓷罐表面的符文紋路在那道震顫觸及罐體的剎那間全部亮了起來。銀灰色的光芒在紋路中奔騰流轉,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亮,那些符文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開始按照某種複雜的規律呼吸般地明滅。罐口與罐蓋的接縫處滲出了一絲淡淡的白光,白光沿著罐體表面蔓延開來,將那些原本只存在於凹槽中的銀灰色光芒連線成了一整片連綿不斷的光網。
罐中那股被壓制的氣息在符文亮起的瞬間劇烈地掙扎了一下。一道沉鈍的、古老的、帶著某種被囚禁了千年之久的暴怒氣息從罐體內部猛然衝撞上來,撞擊在符文光網上濺起一圈圈漣漪狀的光暈。那股力量比第二節點銅柱鎮壓的東西要兇猛得多,也比楊戩之前預想的要猛烈得多——它撞擊的那一下讓整隻骨瓷罐都震得跳起了半寸高,罐底打在干布上發出一聲悶響。
白小樓被那聲悶響嚇得往後縮了一大截:「它它它它還在動?裡面還有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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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壓物。「楊戩雙手按住罐體兩側,丹田門戶中的陽氣透過他的雙臂源源不斷地灌入罐體表面的符文光網之中。那些符文在接受了陽氣補充之後光芒驟亮,光網的密度和強度同時提升了一大截,將那股衝撞上來的力量硬生生地壓了回去。罐體內傳來一陣沉悶的嗡嗡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不甘心地翻滾著、退卻著,逐漸沉入了更深的底層。
楊戩的陽氣在持續灌注之中。他能感覺到骨瓷罐正在像一個饑渴的海綿一樣吸收著他的力量,符文光網在陽氣的滋養下變得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密實,那些原本滯澀的紋路節點正在逐個被啟用連通。整個封印容器在他手中一點點地恢復著完整的狀態,像是一具沉睡太久的身體正在被重新喚醒每一個關節和每一寸肌肉。
這個過程用去了他大量的陽氣。丹田門戶中的金色光芒從今晨那種滿溢的狀態緩慢地回落下來,門戶的轉速也在逐步降低。但楊戩並不著急,因為他能同時感知到另一個正在發生的事情——骨瓷罐在恢復封印力量的同時,也在向外釋放著一種與朱氏指骨同源的氣息,那種氣息順著他的陽氣迴路反哺回他的經脈,帶著一種涼絲絲的、清潤如水的觸感,不但沒有消耗他的經脈反而在溫養著他剛才戰鬥時被撐得發脹的經脈壁。
這像是某種公平的交換。他用自己的陽氣啟用封印法器的運轉,封印法器在運轉穩定之後將自己內部儲存的一部分溫和力量反哺給提供陽氣的修復者。那些力量不是陰氣藤的那種陰性力量,而是朱氏奉守生前灌注在骨瓷罐中的守護之力,經過百年沉澱之後變得更加醇厚綿長,恰好能夠滋養他的經脈和丹田門戶。
當符文光網的亮度穩定到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程度、罐體中那股被鎮壓的古老氣息徹底沉寂下去之後,楊戩緩緩撤回了雙手。骨瓷罐靜靜地坐在他膝前的干布上,銀灰色的符文光芒在罐體表面脈動著,每次脈動都會在罐口接縫處泛出一圈極淡的白光,然後消散入空氣中。那截指骨牢牢地嵌在凹窩之中,與罐蓋融為一體,介面處甚至連一道細縫都看不出來,彷佛它們從來就是長在一起的。
楊戩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感覺到今天的收穫是巨大的——門戶的力量又提升了一大截,經脈的承受上限在經歷了那場高強度的汲取和後續的封印反哺之後也變得更寬更韌了,而且第三節點已經初步修復完成,陰氣藤系統被瓦解,封印容器恢復了正常運轉。但他也知道,那張人臉被清除之後,谷地中最危險的一關就過去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將整個節點的陣法核心重新與前面的節點連通,讓九爻封陣的整體鏈條再次串聯起來。
骨瓷罐底部的泥土和細根碎屑已經被清理乾淨了。楊戩小心地將罐體翻轉過來檢視底面——和他預想的一樣,罐底正中刻著一個與第二節點銅柱底座相似的陣眼介面紋路。那個紋路的形狀與銅鈴底面的圖案遙相呼應,只是沒有了銅鈴上那種凹槽卡扣的結構。這意味著第三節點與前面節點之間的連通方式可能不是透過插接,而是透過某種近距離的共鳴來達成的。
楊戩回憶著玄清子在地宮深處留下的那段言語中關於九爻封陣的結構描述。九個節點的串聯方式並非千篇一律的同一模式,而是根據每個節點所在的地脈走向和環境特徵採取不同的銜接手段。第二節點用的是插接式的銅鈴陣眼,第三節點也許是另一種形式。他需要把骨瓷罐安放到古樹根部的某個特定位置——那個位置應該與古樹本身的陽氣脈動相契合,讓骨瓷罐能夠透過古樹的根系網路將封印力量傳匯出去。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棵古樹。古樹在經歷了陰氣藤的纏繞和人臉中樞的清除之後,似乎也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那些曾經灰白死寂的氣根尖端泛出的嫩綠已經比剛才更加明顯了,有幾根較細的枝條上面甚至隱約能看到米粒大小的芽苞。樹幹表面的樹皮開始恢復了一些潤澤,從那種乾枯起皮的灰褐色慢慢變深變成帶有生命光澤的深褐。一棵被陰氣浸染了上百年的老樹,在封印修復過程中感受到陽氣回歸時,正在用自己緩慢的、屬於植物的方式表達著重新甦醒的喜悅。
楊戩在古樹的根部分布中找到了一個天然形成的凹龕。那個凹龕位於主幹基部靠北側的位置,被幾根粗壯的側根環抱著,大小恰好與骨瓷罐的底徑吻合。凹龕內部的泥土是濕潤而乾淨的,沒有被陰氣藤根系侵蝕過的痕跡——這也許是因為這裡本就是陣法設計者預留的安放位置,古樹的根系在生長過程中主動避開了這個點位,為其保留著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