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楓沒有逃跑。
沒有求饒。
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閃避的姿態。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粗氣。
將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劇烈心跳和冰冷恐懼,強行壓下。
然後。
在身後那蟹老闆的陰影朝著自己移動的同時。
陳楓緩緩開口。
聲音,不再像之前對「珍珍」幻影說話時那般尖銳、揭露。
而是變得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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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緩。
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共情與悲憫。
彷佛在對著一個迷失在無盡痛苦中的靈魂輕聲訴說。
「蟹老闆……」
他叫出這個名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房間裡。
「我知道,你聽得見。」
「我也知道。」
「你做這一切,甚至不惜獻祭自己,分裂出這樣一份瘋狂的守護執念」
「都是因為」
陳楓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卻也更加真摯:
「你愛珍珍。」
「愛得超越了一切。」
「愛到願意用自己的存在,去交換一個虛假的可能。」
「愛到寧願承受永世的痛苦與分裂,也要守護住那個關於『女兒還在』的幻夢。」
他微微側過頭,彷佛能看到身後那凝聚的黑暗。
「這份愛」
「很重,很沉!」
「作為一個旁觀者我無法評判它的對錯。」
「但我想」
陳楓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種更加清晰、更加有力的叩問:
「作為一個父親」
「你真的覺得」
「將珍珍困在這樣的愛里」
「讓她永遠停留在死亡前的那一刻,永遠重複著痛苦與等待,永遠無法真正地長大、微笑、擁有自己的人生」
「這……」
「真的是愛嗎?」
「還是一個父親因為無法接受失去,而施加給女兒的最殘酷的另一種形式的囚禁?」
話音落下!
身後那冰冷黑暗的「流動」,似乎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那洶湧的殺意,也彷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盪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陳楓知道,他的話,觸動了那瘋狂執念之下,或許連蟹老闆自己都未曾察覺或不願面對的核心矛盾。
他抓住這瞬息的機會,繼續開口,聲音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請求:
「蟹老闆」
「真正的父愛,不是占有,不是捆綁。」
「是希望她好。」
「是希望她哪怕離開了你,也能在陽光下,擁有屬於自己的、真實而完整的人生和幸福。」
「即使那人生里不再有你。」
「即使那幸福需要以你的『放手』和她的『消失』為代價。」
「這才是……」
陳楓的聲音,如同敲擊在心坎上的重錘:
「一個父親,能給女兒的最後的,也是最深沉的愛。」
陳楓最後的話語,輕得像一聲嘆息。
而隨著此話一出。
那原本無聲「流淌」、殺意凜然的蟹老闆黑影!
徹底愣在了原地!
停在了距離陳楓後背,僅有不到兩米的地方!
那純粹的、蠕動的黑暗,彷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連邊緣那不斷模糊又凝聚的「蠕動」,都瞬間靜止。
只有一股更加劇烈、更加混亂、充滿了痛苦掙扎與茫然無措的精神波動!
如同無形的風暴,從這靜止的黑暗中心無聲地爆發開來!
直播外無數觀眾瞬間屏住了呼吸!
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螢幕!
心臟,彷佛也被那隻無形的大手攥緊!
【停……停下來了?!】
【黑影不動了!】
【楓哥的話起作用了?!】
【他在動搖!蟹老闆的執念在動搖!】
【有希望!說不定真的能!】
彈幕被一片震驚與微弱的希望刷屏。
但!
不等眾人因為這短暫的「停滯」而稍微鬆一口氣。
眼前螢幕中發生的下一幕——
便讓所有人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心。
瞬間!
如墜冰窟!
嚇得魂飛魄散!
【跑!楓哥快跑啊!】
【完了,一切都完了!】
【楓哥快看後面,它......它...它要殺了你!】
只見蟹老闆的黑影在短暫的停滯後,非但沒有平息或退去,反而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
徹底沸騰了起來!
那純粹的黑暗,劇烈地翻滾、膨脹、扭曲!
邊緣不再是模糊的蠕動,而是伸出無數細小的、如同觸鬚般的黑色尖刺!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亂,充滿了無盡不甘、憤怒與毀滅欲的殺意席捲而來!
如同實質的海嘯,朝著陳楓洶湧撲來!
「你懂什麼?!」
一聲嘶啞、破碎、彷佛從靈魂裂縫中擠出的怒吼,直接在陳楓的腦海中炸響!
「你一個外人!一個過客!你懂什麼是父愛?!你懂什麼失去?!」
「珍珍我的女兒她就在那裡!她還活著!我能感覺到!」
「都是你們」
「都是你們這些外來者!帶來了污染!帶來了絕望!」
「現在」
「你還想讓我放手?!還想讓珍珍消失?!」
「不可能!!!」
「我......我絕不會再失去她一次!!」
「絕不!!!!」
伴隨著這瘋狂的意念嘶吼,那沸騰的黑影,以比之前更加迅猛、更加決絕的姿態!
朝著陳楓狠狠地撲了過來!
這一次,不再是無聲的滑行。
而是帶著一股同歸於盡般的瘋狂氣勢!
黑暗,化作兩隻巨大的、如同蟹鉗般的漆黑利爪!
撕裂空氣!
直取陳楓的脖頸與心臟!
速度之快,距離之近,已然避無可避!
而感受著身後那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狂暴、幾乎要將靈魂都凍結撕碎的恐怖殺意。
陳楓的心臟,猛地沉到了谷底!
賭輸了嗎?
不!
還沒到最後一刻!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猛地!
他抬起頭!
不再看向身後那致命的威脅!
而是將全部的目光和最後的力量投向了眼前!
投向了那個依舊在痛苦掙扎、裂縫遍布、彷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崩碎的珍珍!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個破碎的身影,發出了最後、也是最大聲的怒吼!
聲音中,帶著不甘,帶著質問,也帶著最後的一絲期望!
「珍珍!!!」
「你難道還要沉默嗎?!!」
「看看你爸爸現在的樣子!!」
「看看他因為你變成了什麼?!」
「這難道就是你想要的嗎?!」
「難道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父愛嗎?!」
「你難道就願意永遠被困在這裡?!永遠重複著死亡和等待的痛苦?!永遠看著蟹老闆為了一個虛假的你承受永世的折磨嗎?!」
「回答我!!!」
陳楓的怒吼,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狠狠地壓在了那本就瀕臨極限的珍珍身上!
「呃啊!!!」
珍珍發出了更加悽厲的、彷佛靈魂被撕裂般的尖叫!
她身上的那些暗紅色裂縫,瞬間擴大!
幾乎將她整個人撕裂成無數碎片!
但!
蟹老闆黑影那漆黑冰冷的利爪已經觸及陳楓後頸的皮膚,刺骨的寒意與死亡觸感清晰傳來。
蟹老闆距離真正抓住他只剩下不到十厘米!
不到一秒!
這是千鈞一髮、生死一線的瞬間。
那彷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崩碎的珍珍。
在她那張布滿裂痕、痛苦扭曲的臉上。
在那空洞無神的眼睛裡。
突然!
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明與悲傷的光芒!
珍珍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一個聲音響起。
不再是之前那種混雜的、斷斷續續的合成音。
而是一個清晰無比的屬於少女珍珍那清脆,卻充滿了無盡悲傷與不舍的聲音。
輕輕地響徹在寂靜的船錨屋內:
「爸......爸爸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