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鷲山,元覺洞。
此地乃闡教副教主燃燈道人的道場。
山勢奇崛,孤峰聳立,遠望如一頭振翅欲飛的巨鷲,隱於雲海深處,隔絕塵世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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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深處,並非仙家瑞靄景象,反顯幾分孤寂清冷。
青銅古燈盞盞,錯落懸於洞壁,豆大的燈焰幽幽燃燒,投射出搖曳不定的光影。
盤坐蒲團上的燃燈道人面容晦澀難明。
燃燈道人,面如古玉,三縷長須垂胸,頭戴魚尾冠,身著八卦仙衣,本是仙風道骨之姿。
然而此刻,這位紫霄宮中客,闡教位份僅在元始天尊之下的副教主,眉宇間卻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落寞。
目光落在身前跳躍的燈焰之上,那火焰的每一次明滅,都彷佛映照著燃燈此刻的心境。
『副教主?呵……』燃燈心中泛起一絲苦澀。
名頭雖尊,實則尷尬。
元始天尊待祂,看似敬重,實則疏離。
玉虛宮核心的道法真傳,諸如「玉清仙光」、「九轉玄功」的精髓。
元始天尊始終對十二金仙傾囊相授,對他這位副教主卻多有保留。
更令祂如坐針氈的是,元始天尊的目光,深邃而淡漠,彷佛能洞悉一切,又帶著一種審視與……不信任?
尤其上次媧皇廟事件後,青玄子以玄黃大道回溯真相,諸聖雖聯手抹去天機。
但燃燈分明感覺到,元始天尊投向自己的目光,又冷了幾分。
祂燃燈,也曾是紫霄宮中客,也曾有證道之志。
可困於這「副教主」之位,道行雖深,卻觸到了無形的壁壘。
那通往混元無極聖境的門扉,始終虛無縹緲,不得其門而入。
闡教的道,似乎已走到盡頭。
這元覺洞的清冷,便是他燃燈大道的寫照。
就在這心緒翻騰之際,洞內毫無徵兆地泛起一絲極細微的空間漣漪。
這漣漪輕柔無比,帶著一種枯寂、空無的韻味,悄無聲息地滲透了燃燈布下的重重守護禁制。
燃燈猛地抬頭,瞳孔驟縮,周身道韻瞬間繃緊!
是何人?竟能如此輕易潛入祂的道場?
「燃燈道友,貧道稽首了。」
一個平和溫潤,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寂滅氣息的聲音,在洞府內響起。
光影扭曲,一個身著素白麻衣,面容清癯悲苦,手持一株非金非玉、寶光流轉的七寶妙樹的身影,緩緩凝實。
正是西方教二教主之一,准提道人!
燃燈心中劇震,面上強自鎮定,起身還禮:「原來是准提聖人駕臨!貧道有失遠迎,恕罪!
不知聖人不告而來,駕臨貧道這荒山陋洞,所為何事?」
燃燈聲音中帶著警惕與不解。
西方聖人突然造訪,絕非尋常!
准提微微一笑,那笑容悲憫依舊,眼底深處卻閃爍著洞悉人心的光芒。
沒有直接回答,准提目光掃過洞內搖曳的燈火,最終落回燃燈臉上,緩緩道:「道友這元覺洞,燈影明滅,搖曳不定,恰似道友道心。
困於樊籠,晦暗不明,不得解脫,不得大光明啊。」
此言一出,如同利劍,瞬間刺穿了燃燈強裝的平靜!
燃燈臉色微變,准提竟一語道破他心中塊壘!
「聖人此言何意?貧道愚鈍,不明所以。」
燃燈沉聲道,袖中手指微攏,已然掐訣。
「道友何必自欺?」准提搖頭,聲音帶著一絲悲憫的嘆息。
「紫霄宮舊友,貧道豈能不知汝心?
汝求大道,如饑似渴。然玉虛宮雖好,卻是他人之道。
元始道友之道,重根腳,講規矩,非先天神聖,非祂欽定,難窺其玄奧。
道友雖貴為副教主,然那闡教玄門造化,可有半分機緣落於汝身?」
句句誅心!
燃燈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心中翻江倒海。
准提的話,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他最敏感,最不甘的痛處!
那份被元始天尊無形排斥的冷落感,那份大道無望的窒息感,此刻被准提赤裸裸地揭開。
「西方教僻處苦寒!」
燃燈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試圖反駁。
「如何能比玉虛宮道法通玄?」
「哈哈哈哈哈!」准提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笑聲中帶著一絲傲然。
「玉虛道法,固是玄門正宗。
然吾西方之法,亦源自大道,別開生面!
吾觀道友秉性,寂滅枯榮,萬古恆存之道韻,與吾西方寂滅涅槃之法,何其契合?此乃天數!」
話音未落,准提道人手中七寶妙樹輕輕一揮。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道韻瞬間瀰漫整個元覺洞!
這股道韻,不同於玉清仙光的清正高渺,也不同於上清仙光的殺伐凌厲。
它深邃、枯寂、彷佛包容萬物終結,又孕育著涅槃重生的微光!
它如同宇宙歸墟,萬籟俱寂,卻又在最深沉的死寂中,蘊含著超越生死的永恆與寧靜!
這正是西方教的根本大道,寂滅大道!
燃燈道人渾身劇震!
在那股寂滅道韻降臨的剎那,祂感覺自己苦修億萬年的道心,如同乾涸已久的枯田遭遇了甘霖!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與悸動!
洞府中原本搖曳不定的萬千燈焰,在這一刻彷佛被無形的力量撫平。
異常純粹,散發出一種近乎涅槃般的光輝!
燃燈體內原本停滯不前的法力,竟隱隱有了一絲鬆動的感覺!
那困擾他無數元會的混元壁壘,似乎……出現了一絲縫隙!
「此……此道……」
燃燈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是看到大道前路的渴望之光!
西方寂滅之道,竟如此契合他?彷佛就是為自己量身定做!
「此乃吾西方寂滅大道之真意,涅槃妙法之玄機!」
准提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如同洪鐘大呂,直抵燃燈神魂深處。
「道友乃先天靈柩燈化形,本就蘊含生死寂滅之真諦!
此道,方為汝之真正歸宿!
入吾西方,汝可直指寂滅本源,證那不生不滅、萬劫不磨之過去佛果位!
地位尊崇,僅在吾與接引道兄之下!
更可參悟吾教無上秘典,得享無邊清淨極樂,解脫一切煩惱束縛!
此等大道前程,豈不比在那玉虛宮中,做個有名無實的『副教主』,強過萬倍?」
「過去佛!寂滅本源!」燃燈的心防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准提描繪的前景太過誘人!
地位尊崇,直指大道超脫!
這是燃燈夢寐以求的!
西方教的寂滅大道,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牢牢吸引住了他所有的渴望!
然而,就在這心動如潮湧之際,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寒意驟然升起!
元始天尊!
那雙淡漠、威嚴,彷佛能看透過去未來的重瞳,彷佛跨越無盡時空,冷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股無冰冷刺骨的威壓,彷佛來自九天之上,帶著諸果之因的審判意味,瞬間籠罩燃燈心神!
背叛闡教?背叛元始天尊?
燃燈彷佛看到了玉虛宮轟然洞開,元始天尊手持三寶玉如意,含怒一擊,天崩地裂的景象!
聖人之怒,豈是祂能承受?形神俱滅,萬劫不復!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剛剛燃起的熾熱道心。
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燃燈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微微顫抖。
一邊是夢寐以求,契合自身的大道坦途和無上尊位,一邊是聖人的雷霆之怒。
糾結!無比的糾結!如同置身於冰火兩重天!
「元始……天尊……」燃燈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恐懼與掙扎。
准提將燃燈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成竹在胸的笑意。
他自然知道元始天尊對燃燈的威壓是何等恐怖。
但這,也在他算計之中。
「道友可是憂心元始道兄?」
准提的聲音依舊平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七寶妙樹再次輕揮。
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寂滅佛光悄然散開,如同無形的屏障。
將那源自崑崙山玉虛宮,令燃燈窒息的聖人威壓,撫平了一絲!
「封神量劫,天地殺局,因果糾纏,縱是聖人,亦需順勢而為。」
准提的聲音如同魔咒,在燃燈耳邊低語。
「此劫,殷商當滅,截教當衰,此乃天數!亦是吾等諸聖共識!
元始道兄欲滅截教,需借吾西方之力!
貧道可代道友向元始道兄陳情,道友脫離玉虛,非是背叛,元始道兄……當會默許!」
「默許?」
燃燈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希望的光芒。
若元始天尊默許……那這滔天風險,豈非化為無形?
想到媧皇廟事件中諸聖聯手抹殺天機的默契,聯想到元始天尊對截教毫不掩飾的敵意……
准提所言,極有可能!
對大道極致的渴望,終於壓倒了最後的恐懼!
燃燈眼中所有的掙扎、恐懼、猶豫,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
燃燈「噗通」一聲,對著准提雙膝跪倒,以五體投地之姿,行了最隆重的大禮!
「聖人在上!弟子燃燈,蒙聖人點化,如撥雲見日!
弟子願棄此微末道行,皈依西方極樂!
願拜於聖人座下,參悟寂滅真諦,證那過去佛果位!
萬望聖人垂憐,收錄門牆!弟子願肝腦塗地,以報聖恩!」
為了大道,為了佛位,為了聖人大道,祂燃燈,賭了!